第13章(2/2)

院里，田耗那张皱缩如老橘的脸瞬间涨成了紫黑，刚迈过门槛的一只脚僵在那里。

仿佛要把这最后一夏天从枯渴的枝挤来。

李老太尴尬地从厨房钻来，看着前的闹剧，唯有叹一气。

田小草坐在桌角最暗的位置，几乎要与那漆黑的墙裙为一。

她看着沉默的小草，又看看那一地狼藉，无奈，“小草……去吧，去厨房单独给你爸炒几个菜白菜心……”

小草站起，平静地收拾着桌上被喜凤拨的碗筷。

然而，在转过走向厨房的那一瞬间，她那双向来盛满克制哀愁的睛里，竟然掠过了一丝风般的笑意。

他一边嚼着，一边混不清地学着喜凤的吻嘲笑，“妈说了，这叫孔让梨，梨大我才让，这太小了，不够牙的，我不让！”

他气得浑颤，指着那扇闭的门，一痰吐在地上，颤声骂，“你个烂货……你说谁呢！我是小草的亲爹，你算个什么东西！”

“老实人？那是留着给人垫脚踩的。大龙，记住了，只要是你瞧上的，天王老手里的东西你也能抢！”

此时此刻，喜凤那刻薄到极致的辱骂，在小草耳中，竟比世间任何温婉的歌谣都要悦耳。

“哐”的一声，屋门被死死摔上，震得墙上的尘土簌簌往掉。

她的话像是一把带毒的钩，在屋里打着旋儿。

就在这时，院里传来一阵野的自行车铃声，伴随着一阵烈得让人作呕的散白酒味，一个瘪且带着烟熏嗓的声音猛地炸开了，“小草！死丫！饭好了没？老这都要饿穿了！”

“大龙，吃慢，那是给小浩留的。”二顺局促地搓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试图维持他那摇摇坠的父亲威严。

在这个充满躁动与裂变的秋天，李家的饭桌成了第一短兵相接的战场。

听到儿这话，她不但没责怪，反而把那殷红的嘴一抿，一抹极其受用的笑，纤的手指在大龙脑门上轻轻一。

“没嫁闺女的时候靠吃闺女，闺女嫁了靠吃闺女一家！呸，也不嫌臊得慌，我要是这么张脸，早就找棵歪脖树上吊了，省得在这儿恶心人！”

空气里动着一翻腾的燥气，像极了那个时代野蛮生的气息。改革开放的风到这山沟沟里时，带歪了不少原本踏实的魂。

她低着，一勺一勺地喝着几乎能照人影的稀米汤。她像是没听见喜凤的冷嘲讽，只是机械地把自己碗里仅有的一咸菜拨给了眶发红的小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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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的喇叭里偶尔会传关于南巡、关于海经商的新名词，听得人们心里抓抓的。

她恨田耗，甚至在无数个被他卖掉换酒钱、被他打得遍鳞伤的夜里，她诅咒过这个男人去死。他是她生命里沉重到无法挪动的石。

喜凤的手猛地一顿，那枚廉价的红在苍白的角拖一惊心动魄的血痕迹。

她在那一刻，喜凤骂田耗的那一刻，心底升起了一隐秘而变态的快。

在那如枯草般消瘦的田耗迈屋门的前一秒，喜凤三两除二，像老鹰护小一般，把桌上那盘还冒着气的腊和半碗羹一脑儿拨了自己碗里。

“哎哟，我儿这叫有志气。这世变了，天王老也得给有本事的人让路。”

“你爸还是她爸？我挣的血汗钱，凭什么填那个老酒鬼的无底！”喜凤压没理会二顺，她一把揪住大龙的衣领，拽着丈夫就往里屋推，嗓门得恨不得传遍整个李村，“走，回屋吃！省得被那些晦气的味儿沾了，吃去都得生病！”

然而话音未落，大龙那胖乎乎的小手已经以一近乎抢夺的姿态，一把将小浩碗里仅剩的一羹抓了嘴里。

“喜凤，你这是啥……”二顺讷讷地劝了一句。

她迈门槛的一瞬，便彻底放开了嗓，对着那个正要门的影啐了一，“这年，真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天天游手好闲，每次一到吃饭的儿就跟掐了表似的。”

她那双心修剪过的柳叶眉瞬间倒竖起来，像两柄锋利的短剑，“哟，这闻着味儿就来的讨债鬼又登门了。咱家是开了善堂还是造了孽，养着个活祖宗还不够，还得搭上个老绝！”

喜凤还没开始吃饭，她正对着一面破了边的圆镜抹红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