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罐(2/2)

沉翯顿了许久，才艰难地继续解释：“我面对你，就会莫名其妙地生一百分之百坦诚的冲动。我见过太多貌合神离、虚与委蛇的关系，不想我们之间也变成那样。”

半晌过去,  她收回视线,  终于吝啬地给予了一应允。

车外重的空气里传来不知名的虫叫，好像也因这段对话落幕太仓促，跟着心慌又凄厉地叫起来。

“所以你才在那时候离开丰，离开我。”

忽定，从前还能寻到空闲偷偷见面，在那回谈过后，他们的见面间隔越来越，理由都冠冕且正当，工作、差、家人，忙得无可指摘。

他就连难过的时刻,  也显得如此得,  不见半分失态。好像在自陈无辜，暗示对方未免太多心。

回家后，妻提议，他们玩一个游戏。他们约定各自写一句想对对方说的话，然后放一只密封的陶罐里，埋在家门那棵橡树底。就这么约好了，二十年后才能挖来看。

沉翯终于从那场单方面的追溯中回神思，那些过去与现在盘错节的线索，在他脑中搅成一团麻，最终指向一个他从未想过，却又无比清晰的答案。

一对年轻的夫妻，厌倦了都市喧嚣，搬去远郊僻静的山里，住一栋几乎与世隔绝的旧房。丈夫喜静，妻。婚后多年，他们始终没有孩，但丈夫从未认真追问过妻的意愿，只是觉得学校里有很多孩，好像已经足够。

一个夜晚，妻因看见一群提灯笼的小孩而兴起，于是叫上丈夫也一起动手制作灯笼，试图追上那些小孩。妻执着地要找到那群孩，可他们提着灯笼走了一整夜却一无所获。

艾明羽望着夜空里那一月。海上起了雾,  周匝绕着一圈茸茸的

话说到一半，他又卡住了，仿佛找不到任何一个词能够准地描摹他彼时那混又天真的心绪。

沉翯闻言也陷沉默,  方才对峙时那些剑弩张的绪全不见了影,  薄重新抿成一条笔直的线。

“但我希望你知，我当时说那些话，不是故意让你难堪……我、我只是……”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注：艾明羽讲述的故事来源自《密封罐》，收录于袁哲生短篇小说集《寂寞的游戏》

是了，他本就不懂。天之骄要什么不是信手拈来？在他的世界里都是理所应当的。没有人会去追究他的视角，也没有人会把他这些冷冰冰的盘算当作是一冒犯。他永远是聚光灯偏的那个绝对主角。

“当妻发现他投的只是一张空白纸片时，就把她自己的那张给收走了。”

暗夜吞噬了回忆的廓，将散落的记忆碎片重新拼凑又无打散。车厢的静默如同一块沉重的铅，压在两个人的心，几乎令人窒息。

故事到此急转直，妻没过多久就因一场意外撒手人寰。男人孤一人在房里又住了很久，起初是全然没想起这桩旧事的。直到某个大雪纷飞的冬日，他忽然想起那个被埋在树的陶罐，便鬼使神差般地挖了来。

而这话落艾明羽耳中，不知是什么原因，反教她心底升某凉意。

“离开丰，本来就是我的职业规。你那晚的话，只是一个化剂。让我定决心尽早斩断本就不该有的关系。”

罐打开，里只剩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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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结局毫无波澜。某个普通的清晨，沉翯在发送又一条石沉大海的信息后，屏幕上了那个刺的红叹号。随后他从一个相熟的同事中得知，就在半小时前，艾明羽正式提了离职申请。没有接，甚至愿意支付额的违约金。

“……他瞬间便明白了，剩的那张，是他放去的白纸。”艾明羽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妻肯定曾经偷偷地把罐挖来过。”

车厢又一次陷沉寂，只剩彼此克制的呼声维系着脆弱的平静。许久之后，艾明羽才慢慢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向窗外那片不见底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