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4/6)

姥从当兵舅舅那儿学来，又自己胡“加工”的。可那些句，那开阔磅礴的气象，却是她关于“厉害”和“有劲儿”的最初记忆，刻在了骨里。

她没看任何人，望虚空某摇曳烛光，像自言自语，又像被某久远绪推着，用不大、却异常清晰、甚至带被酒意激的、未经雕琢的铿锵，慢慢念：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城外，惟余莽莽；大河上，顿失滔滔……”

声音不算，甚至有平实，可那份认真、笃定、甚至带沉浸其中的莽撞，让这千古名句奇异地褪去所有朗诵腔和表演，焕原始、质朴、却浑然天成的磅礴力量。尤其在这满座衣冠、谈笑皆鸿儒之境，由一个最“普通”不过、甚至懵懂的女孩，以最本真状态念，反差烈到令人一时失语。

她没停，脸颊绯红，却亮得惊人，继续往，语速稍快：“……江山如此多，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大雕。俱往矣……”

念到这儿，她微顿，酒劲上涌，气息有接不上，脯轻起伏。就在这停顿刹那，主位上老爷忽然放紫砂壶，手指在黄梨椅扶手上轻轻一叩，接着她调，用苍劲却浑厚的声音，沉缓续：“……数风人，还看今朝。”

最后五字，从老爷中吐，带历经沧桑的沉慨叹，与于幸运那生涩力量的背诵奇异地衔接，仿佛一老一少，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关于“风”的对话。

厅静了一瞬。

随即，周老爷抚掌，哈哈大笑，中满是激赏与畅快：“好！好一个‘还看今朝’！小姑娘，有意思！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倒喜这大气魄的！”

老爷这一笑，打破凝滞。桌上几位老者也捋须微笑，看于幸运目光多了讶异与思索。周围宾客虽不明就里，但见老爷开怀，也都纷纷看来。

于幸运被老爷一接，有懵，酒醒两分，脸更红，慌忙摆手：“我、我就瞎背的……我姥姥教的……”

“你姥姥有见识。”周老爷目光温和了些，似来了谈兴，“不光这首。‘雄关漫真如铁，而今迈步从越’，这劲，什么时候都不过时。”

于幸运乎乎，听老爷提“雄关漫”，脑里所剩无几的诗词库存被酒一激，脱接：“还、还有‘红军不怕远征难，万千山只等闲’！”  说完才觉太接茬，赶闭嘴，忐忑看老爷。

周老爷中笑意更盛，竟像找到知音，：“对，对！就这‘只等闲’的气魄！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小姑娘，这两句，你怎么看？”

“我……我觉得，”于幸运被老爷鼓励神看着，酒意和莫名兴奋混一起，胆贼大，想了想，很老实说，“就觉得……那么难走的山，这得多大心气和劲儿啊。我爬个香山都……”  后半句声小去，带不好意思。

“哈哈哈！”周老爷这次是真开怀大笑，声洪亮，引得更多宾客侧目，“说得好！话糙理不糙！就这心气和劲儿！现在有些人，就缺这把天堑变通途的心气和劲儿！”

老爷显然对于幸运这误打误撞、却质朴真实的回答极满意，又随考几句诗词。于幸运半记忆半瞎蒙，竟也接上几句，虽不乏错，但那懵懂中的认真和偶现的灵光，反让老爷觉新鲜有趣，比那些死记背、刻意迎合的晚辈更对他脾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