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戏剧人的匠心

图书:上海戏剧 | 作者: | 更新:2019-03-04 00:00:00 | 人气:0

王慧燕

有些蓬乱的灰白头发、微微弓起的背脊、皱巴巴甚至干裂的双手……这个朴实的庄稼汉,面对初来乍到的城市,陌生、好奇、格格不入,但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却炯炯有神,温和而又坚定。

这是常州市滑稽剧团团长张怡在大型滑稽戏《幸福的红萝卜》中塑造的父亲形象,一个一辈子腌制萝卜干的手艺人。祖传的萝卜干手艺后继无人,儿子却只想着一夜暴富,渐渐在花花世界中迷失了自己,洞悉儿子处境的父亲唐荣华带着儿子的初恋来到了陌生的城市中,迷惑、奔走、碰撞、感化,如愚公移山般执着的唐荣华,最终为儿子找回了“初心”。

这是一个关于在“急”时代里“坚守”的故事,“坚守”里有日复一日的坚持,有一代一代的传承,也有不忘初心的前行。饰演父亲唐荣华的张怡不但在舞台上用成熟的演技完美诠释这份“坚守”,也在舞台下默默地身体力行着这份“坚守”。

初 心

1989年,年仅17岁的张怡以全省艺术类文化分第三名的成绩被常州戏剧学校录取,独身一人从江阴来到了常州,成为了第一届滑稽戏专业的学生。彼时正当滑稽戏风靡全国之时,张怡的老师中除了常州的专家名角,还有专门从上海请来的大牌。

会说一口漂亮的方言是一个滑稽戏演员的基本要求,传统滑稽戏里不同的职业有着约定俗成的方言特色,比如“扬州三把刀”讲着扬州话,保姆讲着常熟话,师爷则讲着绍兴话。刚开始,张怡上海话总是不够柔软,除了老师布置的基本功,他就对着收音机里王汝刚的滑稽戏作品一句一句捋,边学边用上海话跟周围的人对话。“大家都在说常州话,就我一个人一句一句冒上海话,还说得半生不熟,人家都当我神经病。”

张怡从来不怕“丢人”。渐渐地,他熟练掌握了5种以上大方言,也会说很多种小方言。再后来,他已经能精确地演绎出上海苏北话和苏北上海话的细微区别。如今,他操着各地方言在舞台上腾挪转移、游刃有余。

1992年,张怡迎来了自己的第一部大戏,在大型滑稽戏《祝你一路平安》中饰演主要角色“钱万能”。尽管准备充足,初登台的紧张感來袭之时,张怡还是头脑一片空白,没想到蹚着往前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当当当当”就出来了。“很奇妙,是属于钱万能这个人物内在的那些东西,下台后我就想,哦,看来我准备好了。”

可是,现在,对滑稽戏演出已经驾轻就熟的张怡却说自己还在准备,“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好角色什么时候就这样‘duang地砸到了你身上,不时刻准备着,怎么接得住?”

匠 心

也许,《幸福的红萝卜》里的父亲唐荣华就是张怡口中的一个好角色。

唐荣华是这个机械化、智能化时代依然坚守着“传统”手艺,并秉持着“工匠精神”的一个人物缩影。

一拿到剧本,张怡就和导演孔祥瑜、编剧张军做了沟通,然后去了常州最传统的一家萝卜干腌制作坊体验生活,从作坊的主人身上找可以借鉴的一些身段、动作。

这对于张怡来说是必经的创作过程,早年他为了演好《阿拉美丽苑》中卖鱼的钱财富,大夏天蹲在菜场帮人卖了三个月的鱼,以此来学习市井小人物的言行举止。“我帮他吆喝、和他聊天、陪他喝酒,学他讲话时的大大咧咧,学他做生意时的精打细算。”至今,张怡清楚地记着那位卖鱼的师傅最爱和他说的一句话:“你们是早上七八点钟的太阳,我们已经日落啦!”他用常州郊区的方言惟妙惟肖地模仿这位卖鱼师傅。最终,这部滑稽戏在2002年“第三届江苏省滑稽戏节”中,荣获了优秀剧目奖等十三个奖项,张怡获得了“优秀表演奖”;在2004年的“全国戏曲现代优秀保留剧目展演”中,荣获了优秀演出奖等七个奖项,张怡获得了“优秀配角奖”;并获得了2004-2005年江苏省舞台艺术精品工程奖,在2007年又荣获江苏省第六届“五个一工程”入选作品奖。

这种打磨精神当然被继承了下来,除了去萝卜干腌制作坊“下生活”,张怡还要专注于如何表现唐荣华这个人物的喜剧效果。唐荣华由农村来到城市,而农村和城市之间的二元世界造成的一种陌生化,成为了这个角色喜剧性的一个面,这种效果建立在“陌生”环境中的“自以为是”。

“他的方言俚语和儿子的城市语言间的反差是喜剧效果的第一层,两代人观念冲突是喜剧效果的第二层,性格反差是喜剧效果的第三层。”一谈起唐荣华来,张怡的话就刹不住了:“这个人物通过情、通过理、通过自己多年来在萝卜干制作的过程中的感悟去表达自己的观点,所以很多时候,他是用萝卜来比喻做人、比喻做事,比如‘我们要做实心萝卜,不要做空心萝卜等,这些接地气的语言,非常生动。但是,他身上还有更深一层的意义。在这个全民创业、造富的大环境中,唐荣华就像那个指出皇帝没穿新衣的‘小男孩,真实而又冷静。”

因此,在表演的过程中,张怡一方面继承了常州市滑稽剧团传统的“说唱并重”的表演风格,在滑稽戏前辈们的舞台角色中寻找可借鉴的一面,另一方面又吸取了学院派中斯坦尼和布莱希特两种表演方法,既深入体验人物角色的真实情感,又在有些段落跳出人物做叙述者,放大喜剧表现的空间。

从2015年《幸福的红萝卜》剧本成型,经过反复研讨、排演,根据专家意见,张怡不断召集导演、编剧和剧中演员,对剧目进行了10多次修改打磨,甚至将剧中关键人物乔富贵因患癌症而发生思想变化这一剧情转合的重要情节进行了更改,将半部戏推倒重排。这种义无反顾的修改,强化了人物感染力,使人物贴近生活。

近年以来,李克强总理对培育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的倡导,更让张怡深有感触——什么是工匠精神?工匠精神并不神秘,它不是一朝得以生成,更不是廉价的自我标榜。它是持之以恒,是一丝不苟,是坚持不懈,是精益求精。张怡这样比喻:一个平庸的工匠,手下每一件作品都是一样的,但一个优秀的匠人,却能让每一件作品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他希望能够成为后者那样的人。

凭着这份心,他走访常州各地的白发苍苍的老艺人,钻研常州地方曲艺《说唱小热昏》,使“小热昏”成为了全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他本人成为了“非遗”继承人。

平常心

台湾戏剧人李国修有句名言:“人,一辈子,能做好一件事情就功德圆满了。”

“一辈子做好一件事”,说到底,就是一种专注的力量。专注于作品本身,对技艺及细节精心雕琢,这是保障剧目极致品质的必然选择。

张怡说,《幸福的红萝卜》里唐荣华这个人物与他何其相似。“和唐荣华一样,除了演滑稽戏,我什么都不会,这辈子,我就想把演滑稽戏这件事做好。一个包袱抖出来,观众们都笑了,我就觉得很幸福。”而从一个滑稽戏小演员到一个滑稽剧团的当家人,张怡要考虑的还要更加深远,他一方面要继承传统滑稽戏表演风格,另一方面,又必须花心思去吸收新的表演方法,丰满人物,给现代剧场的观众一个耳目一新的舞台形象。

从艺二十余年,张怡经历过滑稽戏的鼎盛时期,常州市滑稽剧团也曾四次晋京、三进中南海,“那个时候作为一个滑稽戏演员是件非常光荣、光彩的事情,买一张票要隔夜去排队的,就和火车票一样,砖头要压在那边的。我们剧团把全国所有的奖项基本都拿到了。”

而近年来,随着“快餐”文化的涌入,滑稽戏渐渐游离在世人视线之外也是不争的事实。

但事情也在呈现更复杂微妙的转变。

2015年12月底,张怡作为主讲人在常州开讲“常州滑稽戏的传承与发展”。因为事先并没有什么宣传,他以为有个十多人聽讲就不错了,结果当天去的戏迷把讲堂坐满了。张怡本来准备的40分钟讲述延长到了一个多小时,热情的观众还不放过他,观众向他展示自己收集的从解放以来的滑稽戏资料,邀请他一起合唱经典滑稽戏《三毛做生意》的选段。这次超过预期的反响使张怡深受触动:“原以为大家已经不关心滑稽戏了,想不到这么多人还在默默支持它,观众们喜欢,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生活总是在悲喜交融中起起伏伏。就像《幸福的红萝卜》里唐荣华与儿子唐金宝坐在台阶上,回忆这么多年来走过的路程,想起金宝的母亲,悲从中来,嚎啕大哭,却又戛然而止道:“算了,不哭了,人都死了……”观众正当沉浸在悲伤中时,又不禁为这丝豁达破涕为笑。

“滑稽戏不仅仅是幽默,生活中的甜酸苦辣、针砭时弊都在其中。但是只有好笑,才会更痛苦,我们去基层演出,很多老年人笑着抹眼泪,感觉台词很好玩,但是联想到自己的生活就掉眼泪。而哭过的笑可能也更让观众记忆深刻。”张怡如此阐释滑稽戏中“笑”的要义。

也许,现阶段对张怡来说是“最好的时刻”,演技在绽放,生命的阅历、厚度也在这里,而国家对传统戏剧也越来越重视了。

当我说出这席话时,张怡笑了。“平常心吧,也不是只有最好的条件才能带来最好的时刻,所有的未知、变数和挑战,才是生活给我们最好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