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

图书:上海戏剧 | 作者: | 更新:2019-03-04 00:00:00 | 人气:0

陈加林

人   物

孔  子   (又名孔丘)鲁国大夫,儒学创始人。生于鲁襄

公二十二年,公元前551年。幕启时为19岁。

卒于鲁哀公十六年,公元前479年,享年73岁。

亓官氏   女,孔子之妻

子  路   孔子弟子

子  贡   孔子弟子

颜  渊   (颜回)孔子弟子

冉  求   孔子弟子

闵子骞   孔子弟子

子  夏   孔子弟子

孔  鲤   孔子之子

孔  琴   孔子女儿

子  思   孔子孙儿(5岁)

鲁昭公   鲁国国君

鲁定公   昭公之弟,鲁国国君

齐景公   齐国国君

黎  弥   齐国大夫

姬  黄   齐国司马

姚  魁   齐国武士

兹  无   季桓子家臣

卫灵公   卫国国君

南  子   女,卫灵公夫人

蒯  聩   卫国太子

戏阳速   蒯聩的家臣

季平子   鲁国国相,大司徒,三桓之首

季桓子   鲁国国相,大司徒(季平子之子)

季康子   续任国相(季桓子之子)

叔孙氏   鲁国大夫(三桓之一)

孟孙氏   鲁国大夫(孟懿子,三桓之一,曾是孔子弟子)

桓  魋   宋国司马

叶  公   郑国大夫

秀  娃   女,卫国特使

秦霞氏   季桓子夫人

高  柴   后续孔门弟子

挑柴老人 郑国庶民

三  渔   投靠孔门之庶民

宫伯寮   孔门弟子

少正卯   鲁国大夫

阳  虎   季桓子家臣

公山不狃 季桓子家臣

将士、兵丁、美女、莱人、民众、神仙等若干

[天幕上呈现出一幅巨大的鲁国的山河水墨画。古朴而优雅。长时间静默之后,天幕上风云变幻,风起云涌,突然间一声霹雳震撼大地。

[舞台漆黑一片。

[30秒之后,一束追光打在孔子头上。亮点慢慢放大,显出老年孔子的头像轮廓。

他身着布衣,缓缓走向观众,笑容可掬地向观众拱手致意。

孔  子  我是孔丘。生于公元前551年。我是殷商王族的后裔,但家庭破败沦为一介平民。三岁逝父,十七岁丧母。吾虽十五而志于学,但因身处乱世,命运多舛,我的少年时代是非常艰辛的。只好到三桓大夫门下去做乘田,也就是管理马匹的人。

[天幕上万马奔腾,一个小厮,骑马追赶马群。孔子在马上,紧追其后。

[突然间,一匹白色的烈马摔倒在地,猝死。

孔  丘  这匹马刚从洛邑归来,你怎么让它脱缰狂跑?

小  厮  孔丘,这不怪我,它在发情期,见了牝马就不要命了,我死命地狂奔也追不上它。

孔  丘  是你把它的缰绳放开了闯下的祸。做人都要有规矩,更何况是畜生。没有了缰绳还能够驾驭它吗?

小  厮  是,孔丘,我知道错了。

[傍晚,马厩里。孔丘与几个小厮在计算马的数量。

[舞台前区。小吏方行子与之前出现的小厮在喝酒。

方行子  这次是匹马不是一头羊,如果让孔丘发现了,他不会放过我们。

小  厮  你是他的上司,他归你管,还怕他不成;再说他已经亲眼看到这匹马被埋到土里了,他万万想不到,这马肉会到市场上去。来,干了这碗酒,这次是我们赢定了。

方行子  干,这回就看你小子的本事了。

小  厮  你就放心吧。

[稍顷,外面传来孔丘喊声:方管家。

方行子  (有些惊慌)孔丘回来了,快!

[两人忙将分割的马肉藏好。孔丘上。

方行子  马匹都检查好了?唉……我真心疼那匹马呀!

孔  丘  我正要告诉你,白马的尸首给盗贼挖走了!

方行子  什么?!挖走了?大胆的盗贼,竟敢偷到我们三桓家族的门下来了,扒了他的皮!

孔  丘 会不会又有人和商人串通起来,把马肉拿到市场上去卖呀?

方行子 唉……我们这儿要有人与外人勾结,那还瞒得过你我的眼睛。再说小厮上次为那头羊挨了板子,再也不敢造次了。

[这时,小厮从门后蹭了进来。

小  厮  孔丘回来了?……刚才有人找你,让你快回家呢。说是为你说媒的人来了。

孔  子  哦……(疑惑地下)

[小厮紧盯孔丘下的方向。

方行子  快,快,快把马肉送到老卜的肉行里去。

小  厮  唉,我马上就去。

[正当小厮匆匆扛着马肉上场时,孔子复上。

孔  丘  你包里扛的是什么?

小  厮  是……是……是粮食!

孔  丘  (上前摸了包肉之物)明明是肉,怎么说是粮食?

[这时,方行子示意小厮,小厮忙扛起那包马肉欲跑,孔丘上前,往下一拽,一堆马肉掉在地上。

孔  丘  哦!原来又是你,要把马肉偷运到市场上去啊?这死马的肉已经开始腐烂了,怎么能昧着良心,拿到市场上去卖呢?

方行子  对饿肚子的饥民,有这马肉吃已经是不错了,再说,市场上往羊肚子里灌水的、卖死牲口的到处都是,你这就是少见多怪了。

孔  丘  (气愤地割下一块马肉)那你就先用它下酒吧!

方行子  我是三桓家臣,岂能啖这死马之肉!

孔  丘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方行子  (故作愧疚地)哎呀,多亏你的提醒啊,下次再不能听这小子的话了。这次你就高抬贵手吧。

孔  丘   (只好忍让他)那么,这事怎么了呢?

方、厮  我们把死马再掩埋了吧?

孔  丘  那好吧,既往不咎;如果下次再犯,我可要把你们拉到季平子大人面前去评理了。

小  厮  谢谢孔丘,下次再也不敢了。

孔  丘  方管家,从明天开始,我要告假三日。

方行子  是不是要娶媳妇了?

孔  丘  你要为我保守秘密。

方行子  你放心吧,我一定为你保密。

时  间  鲁昭公九年(公元前530年)地   点   孔子的新房

[虽说比较简朴,但也有几分雅致。大红剪纸的横批“麟趾呈祥”及古体“囍”字贴在窗牖上。

[夜。月光如水,琴瑟悠扬。一阵喜气洋洋的音乐之后,内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进入洞房。

[几个孩童,嬉笑着过场。把床上撒着的红枣、花生捡起,边吃边戏耍。

一男孩  孔丘、孔丘,头上有沟,娶个媳妇亓氏爱丘!早生贵子,偕老白头,哈哈哈哈……

[几个孩子,重复着,说笑着,下。音乐声继续。

[少顷。少年孔丘背着亓官氏上场。亓氏头上蒙着一个红盖头,虽然看不见她的面颊,但二人均显得腼腆、紧张。孔丘忙将坐凳摆在舞台中央,前面设一木质小方桌。桌上设有俎豆礼器。然后孔丘引亓官氏坐于凳上。亓官氏不知所措地听任他的安排。

[箫声舒缓地吹着。

[孔丘拿出香火来点燃,插入礼器之内;走到桌前,匍匐跪地,向亓官氏作揖、跪拜。在他一本正经地跪拜之时,亓官氏突然哭了起来……

孔  丘  (戛然停止了行礼)唉?……你怎么哭了?

亓  氏  ……我要回家,我想妈妈……

孔  丘  今天是你我的大喜的日子,从今天起我们两个就是夫妻了,这儿就是你的家了。

亓  氏  哦,我妈也这么说过。不过,你让我坐在这儿,又是作揖又是磕头的,这是干什么呀?我们家里除了敬神、祭祖先才这样行礼的,你这样要折死我了。

孔  丘 你虽不是神仙,可你从今天起就是我的妻子了,我知道君子非礼而勿视,非礼而勿听,非礼而勿言,非礼而勿动。今天对我们是个不平常的日子,所以,我要以礼相拜;请你和我配合再坐上去吧。过一会儿行礼完毕就好了。

亓  氏  (有点迟疑地)哦,原来是这样,那我?……听你的吧。

[在她逡巡之时,孔丘拉着她的衣袖想将她引上座位,亓官氏仍犹豫不决。

孔  丘  你再坐上去,一会儿就好了。

[亓官氏不得已又坐了上去,孔丘又开始了跪拜。这时,亓官氏将面纱掀起一角偷偷看他,但见孔丘一板一眼认真地作揖磕头,并重新点起香火,忙得满头大汗。亓官氏突然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孔  丘  (尚在行礼之中,突然惊讶地停顿)你……你怎么又笑了?

亓  氏  看你忙得满头大汗,实在太好玩了。唉,咱们俩换个位置我来拜你如何?

孔  丘 你是嫁到我家,岂有拜我之礼?还是请你上坐,稍待片刻,行礼完毕再作道理吧……

[孔丘又将亓官氏扶上高位。又开始跪拜并口中念念有词: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亓  氏  你在念叨什么呀?

孔  丘  这是《诗经》。不学诗无以立言,不学礼无以立行啊!

[亓官氏见他没完没了,早已失去了耐心,偷偷地离开了座位,跑到孔丘内室去了。孔丘仍在跪拜,抬头不见了亓官氏,开始寻找……这时亓官氏逗他,与他捉起迷藏。

孔  丘  唉?你跑哪儿去了?你怎么又离开了座位啊?

[这时亓官氏从帐子后面丢出了红枣、花生。

孔  丘  唉哟,唉哟,我这头上本就有坑,你这一砸坑就更大了。

亓  氏  哈哈哈哈哈……你来呀!

[孔丘上前扑了个空。亓官氏躲到一边……

孔  丘  (自言自语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亓  氏 你说我难养?我还是回家吧!

[说着,丢下盖头就要出门,孔丘忙上前拦住。

孔  丘  我说过了,这儿就是你的家,你已经没有别的家了。

亓  氏  那么我一辈子就跟着你吗?

孔  丘  嗯,跟着我。以后还有我们的孩子,小家会变成大家,还有孩子的孩子。

亓  氏  那我以后不变成老妪了?

孔  丘  那时候我也是个白头老翁

了,可你现在还是个小娘子。——以后我们不仅要有孩子,还要教育好他们,让他们懂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亓  氏  什么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呀?

孔  丘  孩子在家要懂得孝悌、要孝敬父母,一家人和和气气,团团圆圆,要让他们知书明理,长大了成为报效国家的仁人君子。

亓  氏  现在天下大乱。你是宋国人跑到了鲁国。我也是宋国人,因战乱搞得家破人亡,由舅父和母亲带到了鲁国。在这里暂时安顿下来,可何时才能过安定的日子呀?

孔  丘  是啊!现在诸侯称霸,使得一个文明、统一的周朝变得支离破碎。我立志要做一个治理社会的人;要那些乱臣贼子没有立足之地。

亓  氏  呵!你好大的口气啊!凭着你一个人的力量吗?

孔  丘  哪能凭我一己之力呢?我想做一个传播正道的木铎,开一条理想之路。

亓  氏  木铎是什么?

孔  丘  就是那铜质木舌的铜铃啊。

亓  氏 哦,我知道了,就是那个当官的骑在马上一摇;大家都聚拢来听大夫号令的铜铃吧?哎,你等一等……

[她从内室取出一木铎。摇晃着,发出铛铛铛的响声……

孔  丘  正是,正是它。但我要传的是仁爱之道。

亓  氏  你想做这个铜铃,倒是挺好玩儿的。

[她继续摇着铜铃。这时,孔丘从她手中拿过铜铃,便摇晃着说。

孔  丘 到底好玩不好玩儿,你以后自会知道的。我要宣扬正道,教化人群,改变社会风气,恢复礼治,建立一个文明大一统的中华。在周天子时,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不像现在诸侯称霸,社会动乱,礼崩乐坏,民不聊生。我们要建立一个比周天子时更好的社会。让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

亓  氏  照你这么说我们以后还能回宋国去吗?

孔  丘  我想是可以的。中华本来就是一个大一统的国家嘛……你愿意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亓  氏  (激动地)我愿意伺候你一辈子。

孔  丘  让我们长相厮守,永远在一起。

[两人亲密相拥良久,音乐继续。

[孔子驾车在大道上奔驰,后面有多乘战车追赶。孔子的战车独领风骚,把那些车远远地甩在后面。

[孔子的马车停在一片绿草如茵的地方。极目望去,山清水秀,这里风景甚佳。

[在另一边河堤转弯处,一群侍者,伺候鲁昭公在垂钓。在陪臣中有季平子,季平子发现了远处的孔丘,命一侍者将他唤来。季平子停止垂钓走向孔丘。孔丘向前行礼。

孔  丘  (匍匐在地)孔丘拜见季平子大人。

季平子  今天的驾驭训练还顺利吗?

孔  丘  回大人,御车十乘,烈马四十都过了百里大关,顺利地演练完毕了。阳虎大人十分高兴,他说今天晚上还要赏大家喝酒呢。

季平子  好啊。哎,你今年多大了?

孔  丘  二十岁了。

季平子  正是风华少年时,听说你很爱学习,说你礼、乐、射、御、书、数六艺皆能啊?

孔  丘 蒙大人夸奖,不敢当。只是好学而已,还望大人多多赐教。

季平子  好啊。可本人自幼习武,不爱书、数;指点射、御尚可,指点书、数不甚知晓啊。(抬头见昭公正在垂钓,心血来潮地)看来你今天时运不错,碰到大贵人了。今天国君昭公在此垂钓,我来引你拜见他吧。他可是诗、书、礼、乐全通,若能得到他的指点那便是你莫大的幸运了。

孔  丘  谢季平子大人。

[季平子走进昭公钓台,孔丘随后。

季平子  君上,今天鱼不上钩,稍事小憩吧。

昭  公  正合我意。这里风景甚佳,令我想起了诗经绝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季平子  喏,就是这位后生——孔丘。他是殷商后裔,因父母早丧,现为一介布衣,在我家任乘田。他克己好学虽只有二十岁,但六艺皆通,是一个有慧根的后生。

昭  公  礼、乐、射、御、书、数六艺皆通?这倒是难得的人才啊!

季平子  孔丘,还不上前拜见君王。

[这时孔子行跪拜之礼。

昭  公  罢了。

孔  丘  谢君上。

昭  公  既然你六艺皆通,那我和你和一首诗怎么样?

孔  丘  请君上示下。

昭  公  维鹊有巢,

孔  丘  维鸠居之。

昭  公  之子于归,

孔  丘  百两御之。

昭  公  维鹊有巢,维鸠事之。

孔  丘  之子于归,百两将之。

昭  公  维鹊有巢,维鸠盈之。之子于归,

孔  丘  百两成之。

昭  公  (非常兴奋地)你能说说这首诗的含义吗?

孔  丘 鸠占鹊巢乃一般自然现象。然而诗中说的,有位姑娘马上就要出嫁,有百乘礼车迎娶她,这说的是诸侯家的婚礼。“鹊巢”是夫人之德也。诸侯积行累公以致爵位,夫人起家而居有之,德如鹊鸠乃可以配焉。这是描写了诸侯或国君的婚礼。

季平子  这么说,营建家室是男人的事,居家理事是女人的事咯?

孔  丘  我认为这正是这首诗的含义。

昭  公  (欣然笑曰)你真是对答如流啊。那么我再问你,礼、乐、书、数的“礼”是指什么?

孔  丘  “礼”则是治理社会的规范,管理社会的礼仪,与人们的社会身份、分工,职责等等,我认为礼是文明社会的行为准则。

昭  公 果然答之有理。我鲁国少年中有你这类才俊,鲁国有望了。

孔  丘  多谢君上夸奖。

[这时,鲁君见空中有飞鸟盘旋。

昭  公  平子大夫,你是射猎能手啊,射一飞鸟如何?

季平子  好。

[侍者递箭给他,他仰望天空的飞鸟,拉弓向天空飞鸟射去,但并未射中,然后再拉弓向天空的飞鸟射去。连射三箭均未射中飞鸟。

季平子  唉,我老眼昏花不中用了。

昭  公  你怎么算老啊。只能说是未老先衰吧。(转向孔丘)你来射飞鸟吧。

孔  丘  (有些迟疑)小人不敢在君上面前显示,再说季平子大人乃射猎高手,非小人所能比翼。

昭  公  唉。平子大人也很想看看你的射技啊,但射无妨。

孔  丘  那我就试试。

[孔丘从侍者手中拿过弓箭,向飞鸟射去,一飞鸟跌落在河滩中,一侍者忙将飞鸟取来,让鲁昭公观看。

昭  公  (喜形于色)孔丘兼有文武之才,实乃不可多得之麟趾也。

孔  丘  听君上夸奖实不敢当。孔丘年少,乃尊崇诗经所言: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乃是我立身行事之所从。

昭  公  很好,有大智者,谨言而慎行嘛。

季平子  君上所言你可要铭记啊。

孔  丘  我会铭记不忘。

[这时,一侍者在旁边,喊着:君王,鱼儿吞钩了。

[这时鲁昭公用力去拎钓竿,甩上岸一条金色大鲤鱼,众人惊喜不已,侍者将鲤鱼从地上捧起,但见那条大鱼金光闪闪,十分喜人,侍者把它放入一个大木桶中。

季平子  君上今日垂钓,喜得金色鲤鱼,为臣深表庆贺。

[这时孔子在旁吟唱。

孔  丘 南方有鱼味道香,清伴群游水中央。君子设宴饮佳酿……

昭  公 (接唱)

宾客举杯齐欢畅。

哈哈哈哈哈,今日有喜事,碰到了孔丘,为了记住今天,我把这条鲤鱼送给你吧。

孔  丘  这怎么敢当。

季平子  君上赏你鲤鱼,是你的福分,你就拜谢君上吧。

孔  丘  孔丘拜谢君王赏鲤之恩。

[几年之后。季孙氏家族太庙。高处供奉着季氏家族的祖宗牌位及塑像。长案前香火缭绕,在鼓乐声中,季平子、季桓子、季康子与他们的夫人及家臣阳虎、公山不狃和门人、寺人若干行祭祀之礼。

[侍者献上半熟的猪、羊,在礼器中托举着供奉在香案上。行礼完毕,由少正卯讲祝酒词。

少正卯  今日,大司徒太庙举行祖祭,实乃天赐之福。不仅风和日丽且百花盛开,春意盎然。千百年风水轮流转,看来鲁国的王权要依赖季氏家族来支撑和掌控了。

季平子  少大夫言过了。鲁国尚有鲁昭公君上,而周朝仍然存在。我季孙氏家虽也是周朝王族之后,但我并无僭越王权之意。

少正卯  大司徒为鲁国宰相,大权在握。昭公只不过是一个空壳,早晚由您取而代之。

阳  虎  少正卯大夫言之有理。来,请季平子大人带领家人向祖先敬献礼酒。

[众人各自取杯,由季平子大人引领众人跪拜后,举杯饮酒。场面上有鼓乐声与欢呼声。人们开始准备歌舞(下场)

[孔子及一寺人从另一边上场。

孔  子  (初进太庙,一切新鲜,遇事必问)请问寺者,这座大鼎是何时使用?

寺  人 等整个祭祀到了尾声,把各种牲畜祭品均投入鼎中烹煮,那时你就能看到它的威风了。

孔  子  那么它还有什么别的用处?

寺  人  这鼎的用处可大了。它可以记录战争的胜败,也可以记录家族的兴亡以及大夫的功过是非。它可以警示今人,启迪后代。最可显示它的威风的就是用它……

孔  子 这大鼎乃是记录历史人文的,它不仅是记录者,而且是历史的见证者,历史的善恶都会铭刻在它上面。一些历史的罪人虽然不会在它上面镌刻自己的罪行,但他们也逃脱不了历史的惩罚。

寺  人 这恐怕就不是你我所能过问的了。现在鲁国是季平子专权,他甚至不把昭公放在眼里;他要做什么,君王都不敢过问,更何况是你我这等下人呢!我看你还是少问为妙。

孔  子  你说的这话真是无礼。

寺  人  什么无礼?现在不是在行祭祀大礼吗?

孔  子  哦,这倒也合乎季氏家族之礼啊!(指着旁边的坛坛罐罐)这些廊檐下的坛坛罐罐都是装的酒吗?

寺  人  是啊。

孔  子  那为什么有的放在廊檐下,有的放在廊檐之上呢?

寺  人  廊上的是敬献祖先的清酒,廊下是祭祀的人们享用的浊酒。

孔  子  哦……(抚摸着一排竹简)那么这些竹简又作何用?

寺  人  你怎么到了太庙每事皆问?

孔  子  这就是礼嘛!

寺  人 难怪呀,你是无礼不言,无礼不行,无礼不动的小圣人嘛。

孔  子  不敢不敢。

[这时后面鼓乐齐鸣。一群武士装束的武者,各自手持琴瑟、弓箭、雉羽等上。少正卯随上,后随季平子等在高处落座。

[少正卯高举右手指挥武者们列队。音乐起,武者开始跳八佾舞。正在武者狂舞之际……

孔  子  (登高一呼)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时八佾舞继续有节奏地跳着。孔子取出一面土鼓,击打着与八佾舞不同的节奏。这时八佾舞的阵势大乱。

少正卯  (厉声)击鼓的是何人?你这小厮如此大胆,竟敢扰乱季平子大人家族的大祭,该当何罪!

公山不狃  (冲上前去,夺下孔子的鼓槌)哦!原来是你,你真是不要命了。怎敢扰乱季平子大人的家祭,还不快快滚出去!

孔  子 公山大人,你是他们家的家臣,怎么也不懂礼呢?这八八六十四人的列队,只能在君王的太庙里跳。季平子怎敢僭越君王的地位?这简直是无礼!

公山不狃  什么无礼?现在季平子大人的所作所为,就是鲁国的礼。

阳  虎  (向孔子暗示)你还不快走!

季平子  哎,这个小厮是上次在河边垂钓之人吗?你也是我季氏家的门人,怎敢如此放肆?

孔  子  八佾舞只有国君才能享用,你如此僭越君王之权,还有什么坏事不敢做呢?

少正卯  你口口声声王权啊、国君啊,你的王权就是周王朝的旧制。可惜它现在已经是日末途穷了。你难道还死抱住旧的礼制不放吗?

孔  子  无论是夏、商、周,每个朝代都有它的古代文明,我们后人应该继承。不仅如此,我们还要发展这种文明,创立一个更理想的礼乐社会。如果不讲礼义,乱臣贼子当道,礼崩乐坏,把古代文明抛弃不顾,那现代文明从何而来呢?这样的话,鲁国还有什么希望!

少正卯  用不着你杞人忧天。季平子大人本是王族之后,他有权定夺鲁国的去向。

孔  子  少大夫,你心达而险、心怀叵测。主之孽,谗人达,贤能遁逃国乃蹶呀!

少正卯  大胆孔丘,你骂我也就罢了,你竟敢辱骂季平子大人,该当何罪!

季平子  主之孽,主之孽?!你是在辱骂我吗!

[在刺耳的喇叭声中,众人将鼎移至舞台中央。

少正卯  (跪拜)大司徒,孔丘虽在大司徒门下听差,但他一心效忠的是昭公,他是一个危险的恶人,必予严惩。

季平子  来人呐,升鼎!

[众侍者举着火把,向鼎内投掷,但见鼎内火光熊熊。

[舞台上一切声音戛然而止。孔子站在高处,稳步向火光走去。

孔  子  朝闻道,夕死可矣!现在是礼崩乐坏,我死不瞑目!(言毕,继续向火光冲去)

季平子  哈哈,倒是一个不怕死的汉子。你的脾气倒挺倔的。几年前在河边垂钓,发现你是一个有才学的青年。今天你竟敢在这里无理取闹,本当严惩,但看在你年少气盛,就给你一个改过的机会。来人啊!把他拉下去。

孔  子  ……

[灯暗。

时  间  公元前501年

地  点  鲁国都城

[孔子书舍。书舍里有书桌、竹简及木凳等物。

[天幕上是《易经》的图案,太极图及元亨利贞图。静止的图案随剧情而变化;有时呈各种卦象图。

[书舍里只有颜回一人在埋头攻读。孔鲤匆匆上场。

孔  鲤  颜回兄,我父亲可在书舍?

颜  回  他刚刚还在后堂抚琴。此刻大概不会走远。

孔  鲤  现在书舍怎么只剩你一人?其他学长到哪里去了?

颜  回  这几日,有少正卯者在立舍教书,他们说前去听听,所以只剩我一人了。

孔  鲤  据说那少正卯是一个乱政大夫,他诲盗诲淫,是一个欺世乱政的小人。我等岂能屈尊在他的门下。

颜  回  他们只是去看看热闹,一会儿就会各回原位了。

孔  鲤  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刚刚阳虎还要给家父送礼,看来也有所图。鲁国时政越显得复杂,我们必须提防啊。

颜  回  (自言自语)难怪夫子这几天忧心忡忡……你言之有理,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

孔  鲤  颜回兄,我一直都想向你请教,父亲说,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你有何体会,很想听听。

颜  回 哦……因为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它可以大大丰富我们的语言和智慧。

孔  鲤  那么礼呢?

颜  回  礼是自上古尧舜以来的古代文明的实录。它既是社会的等级分工,又是社会的行为规范。所以只有懂得礼仪才能懂得在社会上如何行事、做人,而礼也是德政的根本。

孔  鲤  你的话使我茅塞顿开。那么你认为家父他的教育宗旨是什么呢?

颜  回  仁者爱人。一朝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政者正也,只有施政者正了,天下才能安定。夫子要追求的是一个理想而和谐的社会。

孔  鲤  你说得很好。这就是他常说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啊。

颜  回  对!

孔  鲤  你攻读吧,我去找找父亲。(下)

[前演区,阳虎拎了一只乳猪来找孔子,正巧与宫伯寮相遇。

宫伯寮  阳虎大人,你怎么到舍下来了?

阳  虎  我来看望夫子。

宫伯寮  哎呀,你来得不是时候。这两天夫子被少正卯搞得焦头烂额。学子们都跑到少大夫那里去了。书舍里只剩下一个书呆子了。

阳  虎  一个?谁啊?

宫伯寮  颜回呗,那小子只知道死读书,一天到晚除了一箪食、一瓢饮,然后就是曲肱而卧,再也不知其他天外事了。

阳  虎  你倒是一个明白人。依你看,这书舍还能维系下去吗?

宫伯寮  我看危险。少大夫那里是学子满门、宾客不断。不仅如此,还得到了三桓大人们的赏识。而夫子这里呢,已经门可罗雀了。

阳  虎  那你看,夫子的主意究竟是图什么呢?

宫伯寮  依我看,他也耐不住寂寞,也想找一个官职做做吧。

阳  虎  你很有见识。人生在世,谁不想高升呢?哎?你看他会不会跟我合作啊?

宫伯寮  你是平子大人的家臣,手里有兵权,身后有三桓,是鲁国的大红人。夫子要能跟你合作,那我看他是巴不得呢。

阳  虎  如果他走了,你们的学业怎么办呢?

宫伯寮 这好办。大伙儿早就想到少正卯那去呢。你只要能把夫子说服了,我们就好来好散嘛。

阳  虎 你真行啊。(从身上掏出一块金子)诺,这块金子送给你。

宫伯寮  哎哟,哎哟,这我怎么敢当。

阳  虎  请收下,我还有事相托呢。

宫伯寮  有何吩咐,请大人直言。

阳  虎  我送一只乳猪给夫子,请你转交予他。

宫伯寮  (会意地)小的愿意效劳。

阳  虎  最好让多一些学子看到。

宫伯寮  这我知道。

[二人分头下。

[灯光转亮时,是少正卯演讲的场所。

少正卯  说什么三皇五帝,道什么《周礼》、《尚书》,自古以来,唯有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现在的周朝已不复存在,而只有诸侯割据的天下;在诸侯之中谁为强者,将成为雄霸天下的霸主,而弱者只能臣服。这就是每个庶民应该懂得的道理。阳虎司马要扩大他的兵权,这很好嘛!谁拥有强兵,谁将是胜者,让那些死读诗书礼乐的人到坟墓里去陪葬吧。

[有鼓掌和欢呼声,气焰十分嚣张。

[在人们散去之后,但见阳虎与少正卯窃窃私语。

[上演区。孔子在音乐中愤激地翻着竹简,然后愤怒地将一摞竹简狠狠地摔在地上。

[前演区。子路、宫伯寮匆匆上。

子  路  颜回,夫子呢?

颜  回  刚刚孔鲤也来找过夫子,他刚才还在书舍抚琴呢。

子  路 (对宫伯寮)你讲给颜回听听,看他有何见教。

颜  回  什么事情这么激动啊?

子  路  你真是一心只读圣贤书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你还蒙在鼓里呢!

颜  回  什么事,快讲给我听听。

宫伯寮 夫子、夫子,在我等面前是一副圣贤模样,可是在社会地位面前又另是一个样子……还不是唯利是图啊!

颜  回  宫伯寮,你不要胡说,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宫伯寮  什么事儿?夫子要甩下我们去三桓府里做大官了。

颜  回  你怎么知道的?

子  路  这事儿倒是有的,三桓家臣阳虎已经到夫子府上去拜见他了,听说还送去了乳猪。

颜  回  哦?怪不得孔鲤来找夫子。

子  路  颜回,你对这事儿有何见教?

颜  回  事情尚不明了,待夫子回来再问清楚吧。宫伯寮,我要提醒你,可要慎言,不要听风就是雨啊。

宫伯寮  我可没有瞎说啊,子路可以作证。

子  路  你不要把我拉进来。你要是造谣生事,我对你不客气。

宫伯寮  你神气什么!听少正卯的演说,你也很起劲嘛。别装正人君子了。

子  路  我只是看看热闹,不像你那么崇拜少正卯。

宫伯寮 崇拜少正卯又怎么了?我从他那里倒悟出了一个道理:天下乌鸦一般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谁不想发财当大官啊。最近,我看夫子是想找官做,不管我们学子的事了。

子  路  不许你胡说八道。

[子贡、闵子骞、冉求等上。见子路等坐在一边,一言不发。沉默良久。

闵子骞  看来宫伯寮又在攻击谁啊?

子  路  这厮说夫子要丢下我们去三桓府当大官了。

子  贡  你有什么根据?我看你又在造谣生事。

闵子骞  是啊,你以何为据呢?

[这时宫伯寮将乳猪取出,举在手中。

宫伯寮  喏,你们看,这就是阳虎送给夫子的乳猪。(宫伯寮举起乳猪,用力摇晃,有东西跌落在地)

闵子骞  啊,这是什么?金子?这只乳猪里装满了金子。

子  贡  看来,阳虎是有阴谋的,他竟然在乳猪里装满了金子。这礼物为什么在你手上?

宫伯寮  阳虎大人没见到夫子,让我转交给他。

子  路 看来这厮是跟他合谋的。快,说老实话,他跟你怎么串通的?

宫伯寮  我只是转交者,关我什么事。

子  路  什么关你什么事?阳虎为什么不找别人,专门找你呢?你从实招来。

宫伯寮  我没什么可招的。

子  路  你不老实,我不会放过你的。(欲上前教训宫伯寮)

颜  回 我看这件事并不说明什么,就算阳虎别有用心,夫子也不会跟他沆瀣一气的。你们看呢?怎么都不说话了?一个个都像霜打了似的,都蔫儿了。我看你们是听了少正卯的邪说,中了毒吧。

子  路  中什么毒?我等到少正卯那里瞧了瞧,这不都回来了。

颜  回  人是回来了,可心呢?是不是飞到少正卯那里去了?

[这时,孔子缓步上场,在一旁听他们争论。众人发现了夫子。

子  路  我们想瞧一瞧少正卯到底在讲些什么,为什么吸引了那么多人。

孔  子  去听听也好。以后还可以去,愿意离开这到他那里去,也是可以的。

宫伯寮  (取出乳猪)您回来啦?这是阳虎大人让我转交给您的礼物。一只乳猪,不知里面还有……

孔  子  哦?阳虎送给我的?

宫伯寮  是的。

孔  子  先放在那吧,我会退还给他的。

宫伯寮  有件事敢问夫子,听说您要去三桓府邸做官,不要我们这些弟子了?

子  路  若真有此事,我等的学业如何料理呢?

闵子骞  您教我们不仕大夫,不食污君之禄,难道这些也都废了不成?

子  贡  这几日见夫子郁郁不乐,是否因我等去听了少正卯的讲学,夫子心中不悦啊?

宫伯寮 人同此心嘛,依我看,哪有在金钱地位面前不动心的人啊?夫子现在也有难言之隐,我看我们大伙就散了吧。

子  路  宫伯寮,不许你扰乱我们的学业。你是我们这里的蟊,是一个可恶的小人。我看你还是趁早去投靠少正卯吧。(拎着他的衣领,把他推倒在地)

宫伯寮  你不要欺人太甚,我和你拼了。

[二人扭打起来,场上乱作一团。子路将宫伯寮摔倒在地。

孔  子  住手,住手!……这几天

大家去听了少正卯的课,心里有些混乱,过些日子,大家自然会分清事理。至于从政之事,如果有好的君主,我希望你们都去从政,以改变社会的风气,建立仁者爱人的和谐社会。学以致用,治理天下本来就是我们的宗旨,这是我们共同的使命啊!而我本人是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有我和弟子们的学业是任何时候也不能终止舍弃的。从政也好,不从政也罢,立学之事,一以贯之,永不改变……永不改变。这就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嘛!

[阳虎上。

孔  子 阳虎,你是来取回乳猪的吧?听说里面还藏了金子,你好阔啊。你赶快数数,没有人接纳你这一份厚礼。快拿回去吧。

阳  虎  虽不成敬意,但是是我的一点心意,请夫子笑纳。

孔  子 来而不往非礼也。本来准备给你送回的,这样倒省了我的麻烦。不知你还有何见教?

阳  虎  你是有名的仁者。当国家迷乱之时,你把自己的本领藏起来,而听任国家的动乱,这可以说是仁者吗?

孔  子  不可以。

阳  虎  你喜欢参与政治,又屡屡错过机会,这可以是智者吗?

孔  子  不可以。

阳  虎  但你毕竟是一个智者啊。我想请你出山,与我们一起治理国家,成就一番大业何如啊?

孔  子  这要看怎么治理国家,由谁来主宰了!

阳  虎  你看,在这乱世之中,我是否可以成就一番大业?

孔  子  这……这……我不知道。但我看,你是一个爱富不爱仁的人,而我呢,只是爱仁而不爱富的人。道不同不相为谋!

阳  虎  好了,日后再议,我还可以恭候大驾。

孔  子  哎,把你的乳猪带回。

[这时,子路上前,把乳猪交还给阳虎。阳虎一哂接之,悻悻而下。

[一侍者上说:夫子,外有一人,跛足怪相,一定要求见夫子。

子  路  这里自己都乱成一团了,还管什么他人之事。不见不见,快打发他走。

孔  子  子路,还是让他进来吧。

[一跛足,风尘仆仆,蹒跚而行,以祈求的目光打量众人。

三  渔  我要求见孔丘大人,不知哪位是孔夫子大人?

子  路  喏,这位尊长就是孔丘大人。

三  渔  (匍匐跪地)孔丘大人,我可找到你了,如果再找不到你,我就准备跳汶河自尽了。

子  路  你找夫子何事,快快说来。

三  渔  大人,请听我说说我的苦处。我叫三渔,是汶上本地人。听了少正卯的主张,参加了一个强盗组织。白天抢劫、杀人、放火,到了夜晚,男女群居在一起淫乱,我不让老婆去参加,他们竟杀了我全家。我去县邑告状,他们施用刖刑,砍断我的脚趾!让我落到了这步惨状。听说孔丘大人是圣贤之人,为百姓讲正义,所以来投靠大人,不知大人能收留我这种人吗?

子  路  (非常气愤地)……你是一个恶人,怎么能被孔子收留,你看看我们这些是何等之人,你怎么能跟我们在一起,趁早滚吧。

子  贡  看你怪可怜的,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还是去找少正卯吧。

三  渔  我还去找他?!除非让我杀了他!

闵子骞  夫子,我看他是一个受害之人,罪不在他。

孔  子  子骞言之有理……改邪归正也是应该被允许的,我们就收留了他吧。

三  渔 (再次跪地)谢孔丘大人救命之恩。

[暗转。场上只剩孔子与子路、子贡、冉求、闵子骞几位弟子。

孔  子  我比你们大一些,不要因为我年长而不敢说。如果让你们治理社会,你们怎么做呢?

子  路 一个拥有一千乘战车的国家,夹在大国中间,常常受到别国的侵犯,加上国内又闹饥荒,让我去治理,不要三年,就可以使人们勇敢善战,而且懂得礼仪。

孔  子  (微微含笑)你说得不错,但不够礼让。冉求,你怎么想呢?

冉  求  国土有六七十里或五六十里见方的小国。让我去治理,三年以后就可以使百姓温饱。至于这个国家的礼乐教化,就要等君子来实行了。

孔  子  你也是当仁不让的礼乐教化者啊。子贡,你呢?

子  贡  我不敢说能做到,而是愿意学习。在宗庙祭祀的活动中,或者在同别国的会盟中,我愿意穿着礼服、带着礼帽,做一个礼乐的维护者。

孔  子  以我说,你不仅能做小相,而且能做大相。颜回,你怎么想呢?

颜  回  (弹琴的声音慢慢地放缓,“吭”的一声,弹奏终止)我想的和他们三位说的不一样……

孔  子  那有什么关系呢,讲讲你的志趣吧。

颜  回  暮春三月,已经穿上了春天的衣服。我和五六个成年人、六七个少年去沂河里洗洗澡,在舞雩台上吹吹风,一路唱着歌走回来……

孔  子  我很赞成颜回的想法……

[外面有锣鼓声,由远而近,一个侍卫带几个武士上。

侍卫官  君上有令,孔丘接旨。

[孔子与弟子等以礼相迎。

侍卫官  君上有令,命孔丘接任中都宰,立即上殿拜见定公,不得有误。

孔  子  (跪地接旨)微臣遵命。

时  间   两年以后

[鲁定公大殿,定公居中而坐。两旁各有大臣。孔子在右侧。

鲁定公  你这两年任中都宰治理中都政务成绩卓著,社会秩序井然,治安情况良好,甚至百姓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真是可喜可贺啊。

孔  子  承蒙君上夸奖,孔丘所做甚少,而得到的赞誉颇丰,感谢君上的重用。

鲁定公  我鲁国正需要你这类贤人治理,我看用你治理中都之法,治理整个鲁国,你看可行吗?

孔  子  岂止治理鲁国,治理整个天下也是可以的。不过,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不知措手足。

鲁定公  夫子言之有理。我为你正名。从即日起,任命你为大司寇之职,掌管刑罚治安之事。你即可以上任履行职责了。

孔  子  谢定公重用,我将不负使命。但我国目前是三桓专权,我与他们道不同,将如何为谋呢?还望定公赐教。

鲁定公  和则行;不和则止。望夫子相机行事。

孔  子  我将铭记。

鲁定公  (从案上取过一排竹简)你看齐国派黎弥送来了国书,邀我近日到夹谷会盟,事关重大,寡人之意,由你陪我前往,你可以速做准备。

孔  子  诺。

时  间  前场几日后的中午时分

地  点  鲁国与齐国交界处之夹谷

[舞台中间设一土坛,前后左右均可上下,有台阶五到六级。上设长桌与长凳,两侧及正面旌旗高挂,有一面大旗上刻有巨大的“齐”字。虽在山谷之中,但显得庄严肃穆。

[齐国相黎弥与一个文臣姬黄上。

姬  黄  禀报大人,姚魁已经组织了五千莱人,一切弓弩剑戟均已齐备。还有我们在都城带来的五百乘战车都在附近集结待命。

黎  弥 鲁国重用孔丘对我齐国不利。君王此举是以结盟为名,行控制鲁国之实,事关重大,如有差池,小心你的脑袋。

姬  黄  小人不敢有半点懈怠,昨天一夜已经彻夜未眠了。请大夫放心吧。

[姚魁上,带了两个莱人莽汉上。

姚  魁  大人,这两个汉子就是我们要挟持孔丘的武士。

[说时迟,那时快,两个莽汉上前,抓住黎弥的双手将他按倒在地。

黎  弥  唉……唉!唉……!这是干什么?!

姚  魁  住手!住手!这是黎弥大人,你们怎么敢不听命令莽撞行事!真是蛮夷野人!如果再敢莽撞行事,我砍了你们的脑袋。

[这时,俩莽汉连连后退。

姚  魁  (上前打了莽汉两个耳光)大人受惊了。

黎  弥  你们这些野种、畜生,快把他们的首领找来。

姚  魁  是。(向二莽汉)跟我来。

[二莽汉跟姚下。

黎  弥  (浑身不适,松动臂膀)这两个小子,劲可真不小,我根本来不及提防,就……

姚  魁  他们两个可是力大无比啊!他们可以把千斤重的城门举过头顶让战车通过,这可是百里挑一选出来的。只是不懂世事,头脑简单,只要我们有人把他们监管好,还是可以被我们所用的。

黎  弥  嗯。用这俩小子,对付孔丘倒也不错。

[后面鼓乐齐鸣,一个武士跑上,“景公驾到!”在鼓乐声中,景公与随从等人上。黎弥上前迎驾。

景  公  (显得趾高气扬地)一切都已经准备完毕了吗?

黎  弥  君上,一切都已准备好了。

景  公  (到土坛上落座)孔丘以礼仪著称,待他们来时,我们何以相对?

黎  弥  君上放心,我会用另一种礼仪来迎接他们。

景  公  哦?你又想出什么新花样来了?

[黎弥上前耳语。

景  公  好,好。这叫出其不意。

[这时,有一队武士上,列队两旁。一探子上场。

探  子  报——鲁国国君已到谷口阶下。(下)

黎  弥  奏乐,迎接鲁国国君。

[众列队,鲁国国君及孔子带武将兹无等上,相互以雁为礼品进献。

齐景公  鲁国乃周朝之后,我先祖齐

桓公在世时,也曾称伯于天下,齐、鲁两国自古就是友好邻邦,当今诸侯称霸,只有我两国联合起来才能壮齐鲁之国威,抵御强敌入侵。

鲁定公  不久前齐国攻占晋国的夷

仪,我鲁国虽未出一兵一卒,但仍持中庸之道,愿天下诸侯以和为贵。

齐景公  定公所言正合我意。我与晋国之事,不是一个巴掌能拍得响的,我当以牙还牙,这也是为了和嘛。

孔  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诸侯都有为王室守候疆土,维护和谐的义务。现在干戈不断,实乃诸侯未尽王臣之责啊。

黎  弥  景公乃齐桓公之后,唯有他尚可继承先王之志,担当整饬天下之重任。所以前来会盟。齐鲁携手以称强于现世。

齐景公  黎弥言过了,只有我齐鲁两国结成盟好,才可望继承桓公的遗志,还望鲁定公鼎力协助才是啊。

孔  子  此次来夹谷会盟,即是我鲁国的友好举动。

齐景公  很好。黎大夫,把主旨文书向鲁公宣读。

黎  弥  (接过竹简)文中各项均见竹简中所记。我这里要特别强调的是,至此会盟之日,我齐鲁两国已成友好之邦,日后我齐国与敌国发生战事,鲁国要派五百乘战车随行出征,以共御外敌。这是本文书的要旨,还望鲁公当面答允。

鲁定公  既是友好之邦,这一款可以兑现。

[此刻,一片呼喊赞扬声。

齐景公  好,好!鲁国虽小,但鲁君颇有王者风范。

鲁定公  (转向孔子)大司寇有何高见,请述当面。

孔  子  二位君上,所言甚是。两君王皆以文书为据,甚好。你我既是友好邻邦,我有一个提议,请齐景公还我几年前占领我鲁国的汶阴三城。

[由于这个提议来得突然,一时双方显得十分尴尬。出现一个巨大的停顿,齐景公与黎弥对视后——

黎  弥  (以礼仪为名打破僵局)姚魁,莱人歌舞上。

[一群莱人乐队吹打上场,后随一群莱人妇女,身着鲜艳长裙,就地歌舞。他们的舞姿既不合礼仪也不美观,而是野人的狂舞。最后在乐器的鼓噪下,竟脱起衣服来。赤身露体地狂喊、狂叫、狂舞;并且不拘礼节地手持酒碗,给鲁君灌酒,一片混乱。这时,突然前面两个莽汉跳上土坛挟持鲁定公。孔子与兹无等人迅速跳上土坛阻拦莽汉的行动,一场混战后,将几个莽汉打翻在地;以身护卫鲁君。

孔  子  今天既是友好会盟,怎么叫蛮夷莱人搅乱大礼,在君王面前献丑,这是何家之礼仪,景公岂能容此等荒唐之事,代替齐国的国礼,真是可悲可笑。

黎  弥 哈哈哈哈……这不合周礼,但合齐礼,让你这个书呆子见识见识我齐国的礼仪。

齐景公  黎弥,还不让莱人退下。荒唐,荒唐!这是败坏我齐国的礼仪。

孔  子  (趁热打铁)景公君上,刚才我提出归还汶阴三城之事,您尚未给予回答。

齐景公  这……这……

黎  弥  我看你们君臣是想葬身在这夹谷之中了!

[一批军士全副武装上场,这时,孔子也站在高处向外挥手。子路率一批壮士,列队冲上。一时,双方剑拔弩张,形成对峙。

[天幕上出现两军对峙的强大阵势,在紧张的气氛中——

孔  子  在来夹谷之时,我与君上说,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我们有三百乘车,看来你们也有几千之众,是不是在这儿夹谷中大战一场呢?

齐景公  既然是友好会盟岂有干戈以对之礼呢?黎弥大夫,还不下令撤兵。

黎  弥  (很不情愿地)撤——兵。

[孔子见状,挥手让子路等带兵退下。

孔  子  (乘虚而入)齐景公,那么归还我汶阴三城之事,是否要记入文书?

齐景公  (沉吟有间)那几个县城的人,很难养啊;对我们用处也不大,归还就归还吧。

鲁定公  景公无戏言。

齐景公  这样你们也不虚此行了。

鲁定公  (面呈喜色)我们齐鲁永结盟好。

叙述者  在夹谷会盟之后,孔子趁收回汶阴三城的大好形势,要整饬鲁国国政;提出了隳三都,以削弱三桓的分割势力。在混乱中,桓子的家臣公山不狃趁机反叛,企图消灭三桓势力,取而代之。同时,隳三都又遭到了孟孙氏的极力反抗。

地  点  季桓子家大厅

[入夜,烛台上灯火通明,颇有超过鲁君宫廷的气魄。

[远处,杀声震天,正在激战。大司徒在高台处瞭望。

家  臣 司徒大人,子路与孔丘正指挥右路人马与公山不狃激战。这时,公山不狃不敌我方之反攻,开始败退了!

季桓子  那还不趁胜追击,生擒公山不狃。

家  臣  (猛摇木铎)出兵,出兵!生擒公——山——不——狃!

[后面传来一片喊杀声,战鼓咚咚,震天动地。

[叔孙氏匆匆上场。

叔孙氏  伯父,伯父,刚才我还担心,怕公山不狃的兵卒攻打你的武子台。刹那间形势逆转,公山不狃大败了。

季桓子  (倒了一杯酒)来,喝一口压压惊吧。

叔孙氏  谢伯父。

季桓子  走,我们去观战吧。

探  子  (匆匆跑上)大司徒,大司徒,孟孙氏赶来见你。

季桓子  哦?他来得正好。快,快请他进来。

[孟孙氏,风尘仆仆,匆匆上。

季桓子  懿子,你这个时候赶来,很不安全,费邑还在激战呢。公山不狃这个叛逆,又乘隳三都之际举行叛乱,企图灭我三桓取而代之。

孟孙氏  我虽是从战火中冲过来的,还以为你遭了他们的毒手。

季桓子  这倒还不至于,我这里有数万将士,谅公山不狃不是我们的对手。

孟孙氏  孔丘呢?

季桓子  与子路、兹无在指挥大败公山不狃呢。

孟孙氏  桓子大人,我们不能再上孔丘的当了,我这次前来就是要求立即停止隳三都的行动!

叔孙氏  伯父,他来得正好,我们商量一下隳三都的事吧。

季桓子  那好。自从孔丘任大司寇

以来,社会稳定,民心思安,而这次隳三都又引起社会不满。隳三都,我的费邑城墙与叔孙氏的后邑的城墙都已被拆除,只剩你那里还没有动兵,快说说你的主张吧。

孟孙氏  孔丘一介布衣,两年之间升为中都宰、大司寇,又让他当上了代国相,君上简直把他捧上天了!他这次隳三都,说什么依照礼制,私家不得藏兵甲,封邑的城墙不得超过百尺(雉),借故要把我三桓家的城墙挖平,这不等于在我们身上扒皮吗?

季桓子  孔丘自上任以来,在夹谷会盟之时,争取归还我汶阴三城是有功的。孟孙氏,正因为汶阴三城是属于你大司徒的,你才被他蒙住了眼睛。使你对他的主张三月不违,这次同意隳三都是中了他的诡计。

季桓子  孔丘说隳三都也是为我三桓长久利益着想。

孟孙氏  但时至今日,你的费邑,他的郈邑都已将城墙拆除,却引出了公山不狃之乱。险些家国毁于一旦。隳三都使鲁君收益,却大大损害我三桓的利益。

叔孙氏  伯父,懿子之言有理,乘隳城邑之事尚未执行,你就下令让孔丘停止隳三都吧!

[这时,一侍者上。

侍  者  大司徒,孔门弟子宫伯寮有急事禀报。

季桓子  让他进来。

宫伯寮  (气喘吁吁地)小人宫伯寮参见各位大人。

季桓子  你有何事,快说。

宫伯寮  司徒大人,你们上了孔丘的当了,孔丘隳三都是为了忠于王室,而削弱三桓。但当今王室已日沉西山,而唯有三桓势力如旭日初升。孔丘不满于诸侯势力抬头,而一心推行周时旧制,隳三都就是他推行旧制的一大阴谋啊。

叔孙氏  你既是孔丘弟子,为何向大司徒进此谗言?

宫伯寮  大丈夫可一时寄人篱下,但不能一世甘为人下,故有此义举。

季桓子  哈哈……好一个大丈夫,来人,给他赏金,让他下去吧。

宫伯寮  不行啊,我既来之则安之,子路虽为我师兄,但他有勇无谋,以孔丘之命适从,现子路为大司徒家宰,恐有二心啊。在下虽不才,恭请大司徒收留我为家臣。我甘为大司徒效犬马之劳。

季桓子  子路可能有勇无谋,但他是一堂堂君子,而你却是一区区小人。你既可为一己之私出卖师友,我又怎么敢信用你呢?况且我已经吃尽了小人内讧之苦了。

叔孙氏  前有阳虎后有公山不狃……

季桓子  这倒使我增加了识别小人的眼力,你还是回去吧。

[宫伯寮悻悻然下。

孟孙氏  这个宫伯寮虽是小人,但连他都看出了孔丘的阴谋。这更证明隳三都对我三桓不利,眼前齐国已在我边境集结了三万大军,如果再隳我的城邑,齐国的兵马即刻可杀至我城邑的北门,那我们鲁国就无望了。

季桓子  前有阳虎之乱,近有公山不狃之反,孔丘隳我费邑、郈邑,实对我三桓不利,我现在已是首鼠两端,无可奈何了。

孟孙氏  我听了家臣公敛处父的谋略,决不同意隳三都,隳三都断不可行。

[沉默有间。

季桓子  ……好!那我们就让孔丘的隳三都半途而废!……来人呐!传令下去,让孔丘、子路等立即停止隳三都的行动,不得有误,违者斩!

[后面传出木铎的响声,“大司徒有令,立即停止隳三都的行动,违令者格杀勿论!”

时  间  几乎与前一场同时。

地  点  鲁定公宫内

[孔子正与鲁定公因隳三都之事,争论不休。

孔  子  君上,虽说鲁国之形势隳三都当不可为;但天命之在我身,则隳三都又必当为。所以,君上支持微臣挺身而出;但事情如果半途而废,那将后患无穷,还请君上三思!

鲁定公  三思?我都为此寝食难安了,简直是惶惶不可终日!三桓这些人早已不把我鲁君当一回事了,季桓子恨不得把我除掉,取而代之,这你也应该知道吧?

孔  子 隳三都也是为他们的长远利益着想啊。我想这一点季桓子也是心中有数的。再说,惟当把握人心大义原则来整饬社稷。不可迁就现实,放弃人心大义原则;那我鲁国就会民风日下而不可收拾啊!

鲁定公 齐国已在我边境陈兵三万;如果再隳城邑,他们随时可以打过来,那时我们将没有退路,隳三都,隳三都,隳出个天下大乱!那将国无宁日。记得先君昭公的教训吗?被三桓逐出国门丧身在晋国的乾侯啊!

孔  子  先君昭公求仁得仁,将被后人永记。

鲁定公  永记不永记谁能知道?你还是多看看现实吧。如果隳三都孟孙氏抵抗,遂引起季孙与叔孙的一致反对;内乱一起,齐国就会出兵伐我,我等将会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那寡人恐怕比兄王的下场还要惨啊。

孔  子  那么……微臣告退了,请君上再思。(下)

[侍者来报。

侍  者  拜见君王,齐国使臣求见君上。

鲁定公  请他们进来。

[一武士带随从人等上。

使  臣  齐国小臣参见君上。

鲁定公  罢了,请起。你等有何事匆匆至此?

使  臣  黎大夫派我等前来行献美大礼。我等率齐国美女80人,驷马百匹,现已来至贵国两观门下,敬请鲁国接纳。

[使臣递上书简,请定公查阅。鲁定公一边展开书简查看,然后迟疑地审视来者——

鲁定公  你是齐国的使臣,报上你的姓名。

使  臣  我姓齐,名叫秀娃。

鲁定公 (更加疑惑地)你虽是武士装束,但说起话来像个女人,你到底是男是女?在齐国任何官职从实报来。

使  臣  尊敬的君上,我父亲齐恒乃一介武夫,曾任齐国司马,因与鲁国先君昭公有深交,而受齐景公的贬斥,丢官为民,忧郁而终。家父临死前将一秘信交我,嘱我有机会时设法将这一信件转交鲁君。趁此次,我能来鲁国的机会,我亲自把它呈交给尊敬的君上(从身上取出秘信,呈交给鲁君),这样也了了我先父的心愿。

[鲁君看后陷入沉思……

鲁定公  这封信对我弥足珍贵,我还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呢。有些事日后再议……你名秀娃,也是一个闺秀千金啊,这身装束也难为你了。你下去更衣吧。

[秀娃有些迟疑,鲁定公友好地点头示意。

侍  者  请随我来。

[秀娃跟侍者下。

鲁定公  (独白)……兄王临终前念念不忘鲁国兴亡,教我接受他的遗训,定要依靠孔子这类能人治理国家,提防三桓僭权篡位之阴谋……若日后齐桓司马的后人有缘与你相遇,你当谢恩,以涌泉相报……

[这时侍者把秀娃带上宫殿,此时的秀娃已是淑女的装束了。

鲁定公  (示意侍者退下)……秀娃秀娃,真是美女中的娇娃啊……你原在齐国官中身负何职?

秀  娃  内府管事。

鲁定公  噢,噢……这么说你对宫内之事还是深知内情的。

秀  娃  略知一二。

鲁定公  齐景公到底要干什么?一方面,在我边境屯兵数万;突然间又派你等送美女、壮马以示友好联盟。你知道他们的用意何在?

秀  娃  据我所知,他们对鲁国重用孔子忧虑重重,一方面怕鲁国威胁齐国的安全;又听说因孔子任大司寇之职引得三桓不满,为了万全之策又采取献美之计,进行试探……

鲁定公  哦,原来如此。

[这时,侍者来报——

侍  者  君上,齐国派来的大队人马现已在两观门下等候多时,请君上示下。

鲁定公  传令下去,开城迎迓。

时   间  与前场同时

地   点  季桓子府内

季桓子  这事儿蹊跷,在我北面屯兵,又来我都城献美,齐景公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啊?我得亲自前往。

秦霞氏  你千万不能前去,北面屯兵,南面献美;这肯定不是好事,你刚刚在武子台惊魂未定,又要去应酬献美之计,我看这事凶多吉少,你绝不能去。再说,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恶梦,齐国军队从两观门外杀了进来,我们的人仓促应战,被杀得东逃西散,有一个武士向你猛刺一刀,你的胸前鲜血喷涌,我被吓醒了。你可千万不能去,今天我不允许你出门。你就在家里躲过这个不祥的日子吧。

季桓子  不行啊,听说两观门前已经集结了众多人群在那里围观齐国美女,我们尚无举措,不可拖延,我必须前去看个究竟。

秦霞氏  万万不可,如果他们用的是美人计,背后必有阴险毒辣的手段,很可能有杀手混迹其中,你和鲁君都是他们行刺的对象,你还是安定一下吧。

季桓子  那么这样,为了你的提醒,我微服前往。

秦霞氏  那我也无可奈何了,但愿上天保佑你吧。

十一

地   点  两观门外广场

[美女云集,人群喧闹,琴瑟悠扬,锣鼓喧天,一派节日景象。

[齐国美女浓妆艳抹,裙袂飘飘,缓缓起舞。但见季桓子微服挤在人群中,如痴如醉地观赏着齐女们的群舞。在一段舞蹈结束之后,欢呼声、掌声不绝于耳。

[后方传来开道的锣声。一队宫廷卫士,护卫着鲁定公登上高台,此刻场上安静了下来。秀娃仍着武士男装,在鲁定公身侧;这时,她向齐女们发出命令——

秀  娃  各位听令,鲁国君上接受了齐国献美女之礼,让我们向齐国国君献上“康乐”之舞。

[秀娃换了女装加入舞队,并像鹤立鸡群一般成为舞者的核心,其美无比……

[这时,在音乐声中,美女们跳起了一段齐国高雅的舞蹈。在舞蹈的旋律进入高潮时,人群更加拥挤,均争到两观之下,去看美女。

[这时,季桓子命侍卫将他的微装脱去,在侍卫的护从下,趾高气扬地登上高台。

[鲁定公见季桓子到来,忙起身迎接,颇有君臣倒置之嫌。

鲁定公  大司徒你来得正是时候,现有齐景公派武士护送美女八十、壮马百匹,献予我鲁国做亲盟之礼,这正是一大壮举,这不仅表示了齐景公对鲁国的兄弟情谊,也巩固了我两国的友好与结盟。

[示意侍者将竹简递给大司徒示阅。

季桓子  (边看竹简喜形于色)哈哈——好!好!

[这时继续舞蹈。大夫们围观选美。

[这时一个侍卫摇响了木铎,喝令众人退下。场上只剩下美女、大夫、武士等。季桓子走下高台,欣赏美女……当他走近秀娃时,目不转睛地紧盯住秀娃。

季桓子  (自言自语)真是天仙下凡啊!(向侍卫)将这一美女带回府中!

[一侍卫走近秀娃,命她跟随他走。遭到了秀娃的拒绝。这时,季桓子与鲁定公均感诧异。尴尬的停顿。

季桓子  你这一齐国女子,本就是送给我鲁国的礼品!怎敢抗拒我大司徒的怜爱。……你可以打听一下,在这鲁国上下,谁敢违抗我的意志!……把她带走!

[一武士,上前强行拉人。这时,秀娃脱去衣裙与武士格斗起来,几个回合不分胜负。

[孔子匆匆上场。

孔  子  ……住手!住手!

鲁定公  (意外地发现孔子)大司寇,刚结束了大败公山不狃的战斗,怎么未假喘息又匆匆赶到两观城下?

孔  子  听说这里正在接受齐国美女,热闹非凡,民众议论纷纷,特赶来此。

季桓子  大司寇你来了?你来得正是时候,首先你可以在美女中任选一人,慰藉一下你近日的辛劳吧。(回看秀娃)至于她嘛,已经是我的小妾了!

孔  子  哦?君子非礼勿动,大司寇身为一代国相,焉能将礼义二字置之度外,在众目睽睽之下,强行将这齐国美女纳为小妾呢?这成何体统?这样无视道德规范,将对民众造成极恶的影响。孔丘不仅不能从命接纳美女为妾,更要奉劝大司徒明察是非善恶,停止这一损害大司徒名义的举动。

[秀娃已知这位就是孔子,跪地行礼。

秀  娃  这位就是孔丘大人?

鲁定公  他正是大司徒孔丘。

秀  娃  我名秀娃,奉齐国大夫黎弥之命来鲁国献美,本应明日返回齐国,但因念及鲁昭公与先父的情义,我愿留在鲁君宫中,侍奉定公君上。请大司寇孔丘大人明鉴。

季桓子  唉……这么说君上你已经捷足先登了?!……但此情我并不知,再说我与君上素有兄弟情谊(向侍卫挥手)把她带回我的府中!

[鲁定公也示意他的侍卫上前去拉秀娃。秀娃被两边的侍卫拉扯着,左右为难极力挣扎,竟将两个武士甩倒在地,场上又是一阵混乱。这时,季桓子气急败坏,在一个武士手上夺过宝剑,逼近秀娃,嘴里念叨着——

季桓子 你还敢反抗!快跟我走!……快跟我走!

[在他逼近秀娃的过程中,秀娃不断地后退,直到她被季桓子逼至城墙边的时候,秀娃忍无可忍,向他的剑锋扑去,即刻倒在血泊之中。场上一片哗然。

众美女  (尖叫)秀娃!秀娃!——秀娃!秀——!娃——!

[秀娃倒在血泊之中。

孔  子  君上与大司徒乃是我鲁国最高层的代表,均有五世以上的显赫家世,竟把道德置之不顾,做出这种丑事;还怎么用美德去教育庶民呢?

季桓子  哦!想不到这件事又落到了你大司寇的管辖之内了。好吧,那就望你做出公断。

[舞台上沉默良久。孔子慢慢摘下冠冕……

孔  子  (走向鲁君)恳求君上免去孔丘大司寇和代国相的职位。

鲁定公  (惊诧地沉吟良久——)待春祭大礼之后再行定夺吧。

季桓子  好!传令下去:为庆贺齐国献美女之壮举,即日起,举国庆贺三天!不理朝政!

[木铎叮叮响起,侍卫高喊:大司徒有令——三日不理朝政——!

[暗转。女子歌队上,唱:

定公昏庸纵“三桓”,

骄奢淫逸招民怨。

美人之计无可挡,

三日不朝国事艰。

无情拒送祭肉礼,

孔子离鲁去决然。

足迹远去可接天,

寻找“理想”好家园。

历尽艰难无反悔,

弟子跟从志弥坚。

求仁得仁又何怨,

木铎叮叮响云天。

叙述者  鲁定公13年。孔子年55岁。去鲁适卫。从此为了他的理想,追求他的治国之道,进行了长达14年的列国周游。

十二

时  间  鲁定公15年

地  点  卫国宫廷

[天幕上城廓旋转,出现——卫国。

[卫灵公宫中。卫灵公与太子蒯聩为王位之事争议 。

蒯  聩  父王,我已经当了三十年的太子了,况且对诗书礼乐成熟于胸,难道还不能继承您的王位吗?

卫灵公  这件事关系重大,还要听听你继母南子的意见。

蒯  聩  (不以为然地)继母?继母?嘿嘿,你可知这位南子原是宋国公子宋子朝的姘妇。她与宋子朝的绯闻传遍宋国朝野。我去宋国的时候听到宋国人嘲讽她是一只淫荡的小母猪!这岂不是丢了我卫国的脸面吗!……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再说她这个女人像把插在我们父子心上的尖刀,让我们父子貌合神离。这女人实在是祸水啊!望父王明鉴,还是早日让我继位主持朝政吧。

卫灵公 你胸无大志,整日与一群狐朋狗友鬼混,偌大一个国家,我怎么能放心让你来治理呢。

蒯  聩  难道您还看不出南子的诡计吗?她这个女人,仍与宋子朝藕断丝连,她难道不会把卫国出卖给宋子朝吗?

卫灵公  哈哈,这个忧虑你可以打消了。南子已将过去的私情看作羞耻;盼望我与宋子朝做一次相会,以彻底断绝宋子朝的奢望。

蒯  聩  这件事父王出面与宋子朝会谈,恐怕有失国体吧。要么这样吧,这次会谈交给我来处置,我会让他们再无见面的机会。

卫灵公  这我也不放心啊。你很可能因为私怨而伤害了我们两国的关系。

蒯  聩  您放心,我心中自有道理。南子现在何处?

卫灵公  这件事你也听听你继母的想法吧。她现在正在宫中接见孔子,此刻你不要前去打扰。

蒯  聩  哎,孔子已是我卫国“公养之人”,我会与他配合的。

[宫中另一室。南子在珠帘隐影与佩环叮当声中,由几个宫女引领缓步通过回廊。

[孔子在大厅的另一端正等待南子的接见。当珠帘卷处,南子与孔子相见时,孔子行跪拜之礼。

南  子  你就是鲁国的大儒孔子吗?

孔  子  微臣正是鲁国孔丘。

南  子  请坐吧。你是大儒,诗书礼乐皆通,请问乐的本意是不是快乐?而快乐与淫乐有什么不同?记得《诗

经》的第一首就是关于淫乐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岂不正是人的淫乐本性吗?正如你说过的,食,色性也,对吗?

孔  子  这首诗是哀而不伤,乐而

不淫。而“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乐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感于物也。哀、乐、喜、怒、敬,各有所态——非性也,感于物而后动。凡是邪恶的声音影响人,逆乱的情绪就跟着产生,逆乱的情绪形成逆乱的事实,淫乐就兴起了。你所说的淫乐应属于这种。一般而论,淫与乐不是一回事。

南  子  那么淫与乐怎么分得开呢?周幽王为了妃子褒姒一笑而烽火戏诸侯,那不是人世间最好的淫乐吗?

孔  子  对这一类的淫乐,君子不取。正因为这种淫乐属于邪恶本色,所以周幽王成了西周的亡国之君,永远被人唾骂。

南  子  我很崇敬夫子仁者爱人的思想,不知这其中可包括有过错的人吗?

孔  子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南  子  像我以前在宋国曾有过的恋情,能够让世人谅解吗?

孔  子  过者不可谏,来者尚可追。只要改过,还是可以的。

南  子  可我现在身处高位,有人嫉恨我,恨不得把我除掉才甘心,我将何以相对呢?

孔  子  你要提防嫉恨你的人,并且要设法排除这种危险。

南  子  那么如果这个嫉恨我的人又将威胁到我的地位,我将如何提防呢?

孔  子  ……唉,日以继夜地提防吧。

南  子  真是高见啊,使我终生难忘,谢夫子赐教。(暗转)

[蒯聩与戏阳速上场。

蒯  聩  等一会你看我的眼色行事。在我与南子对话的时候,我会向你回头看,当我回头看你的时候,你就上前刺杀她,事成之后,给你晋级封赏。

戏阳速  记下了。(二人转向南子寝宫)

蒯  聩  (提高声音)皇儿参见继母皇后!(并行作揖之礼)

南  子  外面何人?

宫  女  太子蒯聩求见。

南  子  天色已晚,明日再见。

蒯  聩  事情急迫,有关明日君上到洮城与宋子朝相会之事。

南  子  让他进来。

宫  女  皇后有令,宣你进见。

蒯  聩  谢皇母。皇母,明日洮城之事,宋国使臣实为太子宋子朝,他亲自出面与父王会见多有不便,请母后将此举取消或者更换使者。

南  子  我已与灵公商定,此举非他亲自出面,方能了此后患。

蒯  聩  我认为这有不妥。一方面,有失国体;另一方面,父王为了这件事与情敌会商,岂不成了天下人的笑柄。依我之见,这件事由我出面处置。一来可以为你们遮掩,二来也不会做有失国体之事。

南  子  我看你是另有所图吧。

[这时,蒯聩回头看戏阳速,戏阳速手握剑柄,呆立不动,心有恐惧。

南  子  你还是把自己的事管管好吧,不要把手伸得太长。

[蒯聩眼盯着戏阳速,将手在空中摇晃着指向南子。戏阳速仍呆立不动。

[说时迟那时快,蒯聩欲冲过去拔戏阳速的剑。南子觉察。

南  子  (大叫)蒯聩杀我!蒯聩杀我!

[灵公与卫士数人冲上,护住南子。

[此刻蒯聩与戏阳速遁逃……

十三

时  间  鲁哀公三年。时近黄昏

地  点  宋国境内,旷野,大树下

[天幕上,城廓旋转……眼前出现的是——宋国

[琴瑟悠扬,孔子引弟子司礼于大树下。

[弟子中有子路、子贡、冉求、闵子骞、颜渊及其他当地追随者多人。尚有部分当地慕名而来的弟子。

[子贡在孔子所坐的树墩旁指挥众弟子行跪拜礼。

子  贡  一拜,二拜,再拜。

[弟子们跪拜后就地而坐,静待孔子讲学。

子  贡  请夫子授课。

孔  子  宋国乃是我孔丘的故里。但现在国君受制于司马桓魋,政见很难推行。

闵子骞  现在的诸侯为什么那么怕德行与法制呢?

孔  子  政者——正也。不正的人则很难推行法制。德行与法制就像驾驭马匹要有衔口和笼头一样。

闵子骞  那么请问夫子,古时的人是怎么抓政事的?政事怎么像衔口和笼头一样呢?

孔  子  古时候就是用德行、法制当衔口和笼头;用百官当缰绳,用刑法当鞭子,把万民当马匹。会驾驭马的人按正衔口和笼头,弄齐缰绳,让马使匀力气,不用举鞭子马就能顺行千里。只有百官忠于职守,才能安定民心,甚至不动用刑法,天下也能长治久安。

[外面有吵闹声:“奉司马桓魋命令,把这里包围起来!抓住孔丘!杀死孔丘!”

[众弟子警觉起来,迎向冲上的众兵丁。

子  路  你们是什么人,你们在吵什么?

桓  魋  我乃宋国司马,奉命诛杀孔丘,听说他在这群人中讲学,快把他交出来,不然我把你们斩尽杀绝。

子  贡  你既是宋国司马桓魋,敢问你孔丘犯有何罪,你为何要诛杀他呢?

桓  魋  听说他要帮助卫国灭我宋国,故而诛杀之。

子  贡  既然如此有何凭据?

桓  魋  我奉宋侯之命要何凭据,快快闪开,我的刀剑是不长眼的。

子  路  (把剑以对)我们就在此较量一番吧。

[说着两人交起锋来。人们乱成一团,一群兵丁在喊叫着砍伐大树,大树摇摇欲倒。

颜  渊  夫子我们赶快离开这里。

[这时子贡、颜渊、闵子骞护送孔子离开。

颜  渊  夫子快走。

孔  子  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

[子弟们携孔子离去。

十四

时   间  鲁哀公六年

地   点  郑国

[城门外一挑柴的老人上场。子贡迎面上。

子  贡  您可看见一位像教书先生的人吗?

老  人  (一边歇下来,一边没好气地)哦,就是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人呐?谁是你的老师?

子  贡  就是那个从鲁国来的,到处讲学的孔夫子呀。

老  人  刚才在路边,看到一个人,他的额头像唐尧,肩膀像皋陶。前颈像子产。可是腰部以下比禹短了三寸,落魄得像个丧家之犬!

子  贡  累累像丧家之犬,这大概就是他了。(说着匆匆下)

[两人从不同方向下。

[孔子踽踽独行,从另一方向上,因非常困倦在石阶处依墙打盹。

[梦境——

[孔子头戴麒麟头饰。四边一群小狗为麒麟引路,在匆匆行走的过程中突然迷路了,小狗们一时感到恐慌,怕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在各个角落里撒尿,麒麟行至台中,巡视前进方向,小狗亲密地围拢到他的身边,撒娇地打滚。此刻,麒麟又抖擞起精神,跟随小狗们向茫茫旷野走去……

[灯光转亮,孔子仍在梦中。子贡、冉求、闵子骞、颜渊在后面喊着:夫子——!夫子!急上。

子  贡  (发现了孔子)夫子,夫子!可找到你了!

孔  子  我也在到处找你们呢,实在太累了就在这里打起盹来了。你们怎么会找到我了呢?

子  贡  我们到处找,真急死人了。后来遇到一个挑柴的老丈,他说有一个人在城门外,看样子像一个伟人,但又像一个丧家之犬,我们想一定是夫子了。

孔  子  丧家之犬?他可说对了,我真像个丧家之犬呢!

[众哈哈哈哈哈笑。

十五

时  间  鲁哀公六年

[城廓旋转,显出——陈、蔡。

[孔子在去楚途中,行至陈、蔡之间,无上下之交。困于荒野一村落,断壁残垣间,子路、颜渊、子贡及随行人等,孔子在一旁写《春秋》,这时灯草燃尽,光线微弱,颜渊用抓来的一小撮萤火虫给他照亮。孔子对他点头微笑。后又奋笔疾书。颜渊为其扶展竹简,闵子骞在后面吹箫。

子  路  (走近孔子,然后颜回抬头发现子路)哎?颜回啊,你这双眼睛怎么是绿的。

颜  回  啊?我的眼睛是绿的?这不可能。

子  路  怎么不可能?子贡,你来看看,他的眼睛是绿的吧?

子  贡  是啊,你的眼睛像萤火虫的绿光了。

颜  回  唉,你们别瞎说了。(抬头)你们俩的眼睛也是绿的!

子  贡 啊,我的眼睛也是绿的?子路,你看我的眼睛是绿的吗?

子  路  是啊,你的眼睛也是绿的。

子  贡  你的眼睛也是绿的!

子  路  啊?我的眼睛也是绿的?那真怪了,咱们的眼睛怎么会变绿了呢?

[他们惊讶地发现孔子的眼睛也是绿的。

子  贡  (把他们俩拉到一边)你们看,夫子的眼睛也是绿的。

孔  子  (停下书写,注视着他们,长叹一声)唉,你们知道么,眼睛绿就是饥饿使然。子贡啊,你总是有办法的,你出去找找关系,想想办法,搞一些粮食来,解救我们的绝粮之急吧。

子  贡  好。

[子贡在他的行李包裹中取了一些东西出来,揣入怀中,下。

闵子骞  (停止了吹箫,匆忙跑上)夫子,有人来了。

[一老汉,瘦骨嶙峋,拄着一根竹棍;一个少妇,抱着一个孩子,上。

闵子骞  你们几个是干什么的?为何跑到这来?

老  汉 我们是蔡国的饥民,被陈国人赶到了这里,不给饭吃。我们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想跟诸位大人讨一口饭吃。大人啊,救救我们吧,你看,这个孩子都快饿死了,你们行行好,救救我们吧!

闵子骞 我们这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你还来跟我们乞讨。我们被围困在这已经七天七夜了,还不知道出路在哪儿呢!

子  路  你们睁开眼睛看看。我们已经饿成什么样了,你们还来找我们,快走吧快走吧。

孔  子  饿汉知道饿汉饥,同是天涯沦落人嘛。唉!我们现在也是一筹莫展了。(孔子起身,走近妇女,看她怀中的孩子)这孩子多可爱啊,饿成了这样。

颜  回  夫子,我刚才煮的野菜还剩了一点菜汤,拿给他们喝吧。

孔  子  好。

颜  回  (端上一碗菜汤递给老汉,老汉接过一口喝光)他们还没有喝……

妇  女  老伯,天不早了,我们赶快去找个地方安息吧。(下)

闵子骞  夫子,这一带都是战场,后边横尸遍野,一片凄凉。

孔  子  这都是这些国君大夫犯下的罪行。走,带我去看看。(孔子与闵子骞下)

[一路人上。名唤接舆,传来他的歌声:

凤啊凤啊!

何德之衰?

往者不可谏,

来者犹可追。

完了,完了。今之从政者殆而!

子  路  你是哪里来的狂徒,如此出言不逊,为何以歌伤人。

接  舆  看来你也是追随孔丘的读书人咯。我真不懂,在这乱世之中,你们一帮人跟着一个不懂五谷为何物的老朽四处流浪,又有何用呢。

子  路 燕雀焉能知鸿鹄之志。你一个种地的老农,又知道何为从政?

接  舆 哈哈哈……你这少年人也太狂妄了。我这把年纪,过去也是从过政的。在宋国,我曾经做过管理山林的官吏,因战乱,差点丢了性命。后来又跑到鲁国,正逢大夫少正卯立舍讲学,他主张乱政杀戮,弑君弑父。只要取得权力,什么都可以去做。那也是罪孽啊!后来,听说孔子在鲁立学,广收门徒,我曾前去投靠,但又听说他已被鲁国驱逐,而四处周游,终于在这里遇到了你们,看你们缺衣少粮这种狼狈处境,再不脱身,不就要饿死在这里了吗?我看,你们还不如离开孔子,跟我一起去种田,躲过这乱世为好。

子  路  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但是你除了每天劳作,填饱肚子,躲避在这穷乡僻壤之外,你还能对其他民众起什么作用呢。如果天下人都像你,只顾一己之温饱,又有谁来关注劳苦大众的命运呢,而夫子是一位圣贤之人,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夫子行迹所至,实已是夫子的行道所至也。这与你只知一己之利,不是有天渊之别吗?有朝一日,你已是一具枯骨,天下无人所知。而夫子名声,将被后人传诵。

接  舆  哦,你如此狂妄。从你身上也可见孔夫子的为人了。好吧,那咱们就各走各的路吧。但愿你不要就饿死在这里。(仍唱着歌下)

[夫子及闵子骞,上。

子  路  夫子,刚才这狂徒出言不逊,以歌伤人,我把他哄走了。

孔  子 在周游的路上,多遇奇人。此等人大多也是乱世中赖耕隐遁之人,听听他们的骂声,倒也是一件好事。

闵子骞  因为我们落难在此,才会碰到各种小人的攻讦与嘲弄。

孔  子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陈、蔡的卫兵上,他们手上捧着吃剩的骨头。

卫  兵  你们怎么还没死啊?这些骨头给你们去啃吧。

闵子骞  你们这些狂徒还不快滚,否则我要了你们的狗命!(拔出剑,指向那两个卫兵,卫兵惊吓遁逃)

闵子骞  希望来了,子贡回来了。

[子贡带了一袋米,上。

子  贡  我先用一点玉器换了一袋米来。快,快去煮饭给大家充饥吧。

颜  回  这件事我来吧。

闵子骞  唉。叫那个妇女帮我们来烧饭,然后可以帮他们度过这个夜晚啊。

孔  子  子骞,你去把他们找来。

闵子骞  我就去。(跑下)

[闵子骞旋即复上。

闵子骞  夫子夫子,不好啦,那位老汉和那位年轻的妈妈还有孩子都已经饿死在那边屋檐下了。

[场上一阵沉默。

孔  子  唉!人间的灾难何时了啊……

子  路  君子也会有这样的困危吗?

孔  子  君子即使困厄,也能镇定

自持,毫不动摇,而小人碰到困境的时候便沉不住气了。 脾气变得烦躁,不顾原则了。

孔  子  ……我们不是犀牛,我们也不是老虎,为什么会在这荒郊野外流浪呢?

子  路  是不是我们仁德不够,别人不信任我们?

子  贡  是不是我们的智慧不够,别人无法按照我们的方案来执行?

子  路  是不是我们的理想太高了,别人接受不了。我们能不能把理想降低一点呢?

孔  子  这恐怕不行吧,我们不能削足适履啊。如果天下的仁德,都那么容易获得人们的理解和信任,怎么还会有伯夷、叔齐和比干的悲剧呢……大家是不是有点怕了?

子  贡  倒不是怕,而真是有点着急啊。你看我们被围困在陈蔡这么多天了他们又不放我们走,这不是要把我们困死吗?

孔  子  天无绝人之路。

颜  回  子贡兄,依我看,正确的主

张不被采纳,自己仍坚持下

去这才愈发显出君子的本

色。夫子的理想那么高大,

真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总有一天会被天下人接纳

的。到那个时候,天下才会

得到大治,人间才会和谐太

平。

孔  子  颜回,以后你发财了,我去给你做管家(众笑)。面对上古两千多年的中华文明,面对这两百四十多年的鲁国历史,善恶是非,颠来倒去,而庶民百姓总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那是因为我们没有出现过一个理想的盛世啊。

子  贡  以您之见,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盛世呢?

孔  子  大道实行的时代,天下是人民所公有的。选择贤能的人当领袖。人与人之间讲信用而和睦相处。因此,人们不仅是热爱自己的双亲,不仅是抚养自己的子女,而使老年人能得到终养,壮年人有用武之地,幼童能得到扶育,年老丧父或丧妻而孤独无靠的人以及残疾人都能得到照顾和赡养;男子都有自己的职业,女子都能适时婚嫁。嫌恶财物被糟蹋浪费,但并不必为己所有;嫌恶好逸恶劳者,但并不必为自己服务。因此,阴谋诡计被遏制而不得施展,盗窃和乱臣贼子不会产生,社会安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这就叫理想的盛世。

[在孔子说到理想盛世时,山谷中升起了幽兰,在天籁般的乐曲声中,死者复生……

[众人激动得手舞足蹈。这时,被放大的孔子声音:因此,阴谋诡计被遏制而不得施展,盗窃和乱臣贼子不会产生,不遵从礼仪的领袖,将被人民废黜,民众则把他看作祸殃,这就叫小康及理想的盛世。

[众人兴奋地狂舞。孔子也与人们一起舞蹈。天幕上,复生的死者一起狂呼:我们也要活到那一天——!我们也要活到那一天——!

[在这个热烈的氛围中,子贡上场。

子  贡  夫子,夫子,好消息。楚国派人来迎接夫子了!

[四军士上场,叶公紧随其后。

叶  公  孔丘大人在哪里?

孔  子  (迎上前去)您是叶公吗?

叶  公  卑下正是。楚国君上派我前来迎接大人。

孔  子  就在此土墩就座吧。

叶  公  谢坐。听说你们在这陈、蔡之交被围困,据说近日已绝粮,这可属实?

孔  子  我等去楚与陈、蔡并无干系,不知他们为何这等非礼;又好像如临大敌,竟把我们围困在这里。

叶  公  陈、蔡的大夫们怕孔子大人去楚,对他们有威胁,故而从中阻拦,以扰乱夫子大人的行程。现在好了,我已与他们会商,他们已同意撤回守军。我还派人送来了口粮,近日即可启程去楚了,这乃是我楚国的大幸啊。

孔  子 非常感谢叶公的诚意。并请你代谢楚国国君,但我要告诉你的是,经过这十几年的闯荡,道之不行我已尽知矣!所以我已与弟子们商议: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多媒体:大海无边,波涛潋滟……孔子及颜渊、子路、子贡、闵子骞等弟子在一叶竹排上,随波沉浮。从天幕到舞台均在波涛之中。

叙述者 那时孔子尚不知夷狄有多大,虽有寻求去九夷之遐想,到天边外去寻找他的理想国,他的理想社会,但航海的技能无法支撑,在海上被风暴吹打,最后竹排被冲上了一个荒凉的小岛。

十六

地  点  孤岛

[海上被浓浓的雾霭覆盖,秋风萧瑟,寒气逼人。

[天边似有海市蜃楼的景象。孔子携弟子子路、闵子骞上,各人手上拿一陶罐。

孔  子  昨夜在这儿洞中过夜,睡着了吗?

子  路  开始睡不着,后来听到夫子的鼾声依旧,我也定下心来睡着了。不过枕着那个船桨脖子好像断了筋一样。

闵子骞  颜回像是迟迟未眠,他竟用萤火虫的聚光在读着竹简。

孔  子  哈哈,颜回在陈、蔡绝粮的时候也是这样,一箪食、一瓢饮,曲肱而卧,在陋巷……

闵子骞  现在不是在陋巷,而是在海滩!(众笑)

[子贡与颜回上。

子  贡  我们去寻找了海岛上的各个角落,好不容易又找到了这些淡水都是在坑坑洼洼里掏出来的。

孔  子 可以够我们今天的饮用了吧?

颜  回  烧饭的事由我去做。

子  路  子贡、子骞,咱们再去找找淡水吧,如果能抓到一点小鱼、小虾那就更好了。

颜  回  我去洞口做饭。夫子在这儿稍事休息,待子路他们回来咱们再商量明天的去向吧。

孔  子 好。你们要加倍小心,不要叫毒蛇猛兽伤了你们的身体。

子  路  不要紧,我可以保护他们。(二人下)

[待弟子们散去,孔子在朦胧的雾霭下漫步……当他抬头远眺时,在海与陆地的边缘,似有一丽人行走于缥缈的云雾之中。孔子思绪恍惚地举目仰望。但见那一丽人,婀娜多姿,举止温文娴静,服饰奇艳绝世,缀以周身闪亮的明珠,神态自若地向孔子走来。她时隐时现,犹如轻云笼月,她的容貌又似绿波间绽放的新荷……

孔  子  敢问,在我眼前出现的是宓妃?是女娲?亦或是西天王母?……不知您是哪座神明,为何出现在这荒岛之上。

女  神  我不是宓妃,也不是西王母……至于我是谁,你无须再问……

孔  子  噢,孔丘不知,恐多有冒犯……我与弟子五人因寻道而漂泊至此,不日即可离去,请您多多海涵……

女  神  孔丘,我知你为寻求治国之道,寻求大一统的理想,已历尽千辛;但你不知世道对你不利;你不是为现世而生,而是为万世而生;你不仅是为中华而生,也是为人类而生啊……望你自珍——

[此时,女神随雾霭散去。远处一轮旭日……

孔  子  (似有顿悟)——

[这时,子路、子贡、闵子骞带三渔与少正卯上。

子  路  夫子,夫子,我们今天碰到意外的大喜事了。

孔  子  有什么喜事?

子  路  喏,你看这是谁。

孔  子  (端详有间)哎,这不是三渔吗?

三  渔  (俯伏磕头)夫子大人!对不起呀!我实在是学不进礼乐六艺,就只好偷偷离开了您,还是以打渔为生。这一眨眼又过了十几年了,夫子大人还好吗?

孔  子  还好,还好。……你怎么会到这荒岛上来的。

三  渔  昨天在海上遇到了风暴被海浪冲到这岛上来的。

孔  子  你一个人来的?

三  渔  这不,——我还带了一个仇人;本来我想结果了他,也算给我全家人报仇,可他说已经知罪了;他愿意帮我做一些算账的杂事,我也想起了夫子大人的教导,什么往就不就(咎)了。

子  路  你是说既往不咎了,过去的账就不和他算了。

孔  子  你说的这是谁啊?

三  渔  (向外挥了下手)你还不过来!

[少正卯应声,畏缩、迟疑地上。

孔  子  (非常意外地)哦?……这不是少正卯大夫吗?你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少正卯  (看看三渔)夫子大人,我是跟他……

三  渔  前天夜里,月黑风高趁他们家丁全部熟睡了,我潜入他的宅院把他抓来了!

孔  子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少正卯  我也是罪有应得。

三  渔  本来我这一刀,就把他结果了,后来又想起夫子大人的话就饶他不死了。

少正卯  (很乖巧地匍匐在地)我还应谢夫子大人救命之恩呢……

孔  子  唉!你还是谢谢三渔吧,你们杀了他的全家,现在他还能饶恕你,这实在是德行啊。

少正卯  我深记三渔的不杀之恩。

子  贡  你明明也是一介书生,为什么要宣扬反对读诗书礼乐,专事杀戮与淫乱乱政的勾当呢?你坑害了多少良善无辜的人啊?

少正卯  这位先贤说得很对,我现在已经知罪了。

子  路  知罪,知罪;你到底犯了什么罪,讲来给我们听听。

少正卯  (支支吾吾地)……总之是罪不容诛吧。

颜  回  罪犯一时是理不清头绪的,我们还是请夫子数数他的罪行吧。

孔  子  简而言之,你是:心达而险;行辟而坚;言伪而辩;记丑而博;顺非而泽。

少正卯  孔丘大人之言甚是,少某实在是罪大恶极。

子  贡  夫子所言,使我也茅塞顿开,少正卯有此五恶,以子贡之明,尚不能明见,知人真难呐。

闵子骞  你助恶而乱善,倾覆国政,其罪当诛。

孔  子  均已时过境迁。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他既已知过,容他悔改吧。

[冉求匆匆跑上,后随季康子及武士数人。

子  路  冉求,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孔  子  冉求!

冉  求  (匆匆跪地)夫子大人,我是陪季康子大夫,前来找寻夫子的。

季康子  (跪地施礼)夫子大人,我父季桓子已于几年前去世,他去世前,总觉得自己有负于夫子大人的拳拳治国之心,深为内疚,再三嘱我,将夫子大人接回鲁国。

冉  求  我已在季桓子府上为家臣,弟子的第一个心愿就是请夫子回鲁国,您就答允了吧。

孔  子  好吧,我们也该回家了。

众  人  (欢呼)我们可以回鲁国了!我们可以回鲁国了!

[女子歌队上,合唱:

黄雀啊,黄雀,

万勿栖息在楮树,

万勿啄我好粮粟。

郑国的国君与大夫,

不曾善待我以宾。

我已无法圆我梦,

我要赶回家国去,

见我本土众乡亲。

叙述者  光阴荏苒,历时十四年,孔

子追求社会大一统的主张,虽很得人心,但因有碍于诸侯割据势力的利益,而未能实现。孔子这次回鲁国后将专心从事著述,整理《春秋》、《易经》等,他以史为鉴、微言大义,把历史上的是非善恶,辨别得清清楚楚,以便后人治理国家之用,同时,他还一以贯之地从事他的教育事业。

十七

时  间  哀公十四年

地  点  季康子家中大厅

[季康子与少正卯等议论孔子返鲁后之事。

宫伯寮  桓子大人在世的时候,重用夫子,没有结果。如果夫子返鲁后,与康子大人合作再无结果,康子大人岂不是自找麻烦?

季康子  宫伯寮所说有理。但是父亲在世时,最后的嘱托就是要我将孔丘接回鲁国,如再不任用,岂不违背了家父的遗训?

宫伯寮  以我所知,夫子此次返鲁意不在为官,而是要一心撰写《春秋》,要将鲁国二百四十多年的历史著诉成册,流传后世。

季康子  少正卯大夫,您看孔丘撰写《春秋》,于我家族有何利害?

少正卯  我本来不想再参与政事,但既然康子大人将我招来,我也只好略表浅见。依我看,孔丘年事已高,从政已无可能。但如果他撰写《春秋》,这倒是一件比当大司寇还危险的事。他如果把鲁国两百多年的历史著述成册,流传后世,那康子大人家族僭越王权、称霸鲁国的家史将昭然于世,被后人唾骂。不仅如此,鲁国历史上的弑君弑父者的丑行,也将一一列举其中,在《春秋》史册上,永留骂名。你想想,这不是比大司寇专权更危险吗?他是借鲁国历史,行褒贬天下之意。这就是孔丘的厉害。

季康子  这等大事,岂能由孔丘一介布衣来定夺!

少正卯  是非善恶均在他那支笔的删削涂写之中。

季康子  写《春秋》应是君王之事,孔丘不是也在僭越王权吗?既然如此,那我们应该制罪于他。

少正卯  书写国史,无法制罪。你只能在道义上给予谴责,那也无济于事。他是为后王立法、为后世立法。

季康子  那他也逃脱不了僭越王权之罪。

少正卯  趁他的著述还没有完成,我们应该采取断然的行动。

季康子  那以少大夫之见,应该如何行动?

[少正卯  (凑近季康子耳语)

[暗转。

十八

地   点  孔子家厅堂及院落前

[有一群歹徒在一旁过场,匆匆隐去。

[孔子在一桌旁抚琴。天幕上出现《易经》——六十四卦图案。弟子子贡、闵子骞、冉求、子夏围在一桌前占卜。图案在旋转中突然停在了乾卦上。

子  贡  天行健——元,亨,利,贞。

冉  求  是乾卦,我们现在来解这个卦象吧。

子  贡  每个人在解卦的时候,与夫子的教诲联系起来,用一句话讲出夫子教诲的主旨。

闵子骞  (向孔子抚琴处瞥了一眼,然后小声地)哎,我看夫子一边抚琴,一边在听我们的占卜呢。我们小点声好吗,不要扰乱了他的乐瘾。

子  贡  谁来第一爻?

冉  求  咱们今天从年龄最小的开始。

子  贡  (看看子夏)那就是从子夏开始咯。

子  夏  好,我先来。

[子思上。

子  思  子夏叔叔,我最小,叔叔们还是我先来吧。

[大家怔然不语。

子  贡  你知道什么要从你开始啊。

子  思  怎么不知道,反正是占卜《易经》呗。爷爷也教过我了。

冉  求  那好,就从你开始。

子  夏  刚刚我们占了一个乾卦,现在要每个人说出卦爻的典故,你行吗?

子  思  怎么不行。……初九是潜龙,潜龙勿用,藏在水里没有作为。……子夏叔叔,潜龙勿用是不是因为它还没有长大,像我一样啊?

众  人  (笑)哈哈哈,像你一样。

子  夏  我看也许是吧。

子  贡  还要讲出夫子的治学要旨呢。

子  思  什么叫治学要旨?

子  夏  就是你爷爷教的什么你最放在心上。

子  思  那我最放在心上的是中庸呗。

子  贡  那么什么是中庸呢?

子  思  (做出背书的姿势)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下位焉,万物育焉。对吧?

子  贡  (鼓掌)好,讲的是原词,算你答对了。

子  夏  轮到我了。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子  贡  那么治学要旨呢?

子  夏  夫子著《春秋》,乱臣贼子惧。还有《春秋》三世说,一世为见,二世为听,三世为传。

众  人  好!

子  贡  既然是乱臣贼子惧,我们是不是要做些提防呢?

冉  求  我们有所准备,等会再议。

子  贡  好,轮到我了。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警惕自励,转化为无咎。

冉  求  治学要旨呢?

子  贡  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有教无类。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三人行,必有我师。仁者爱人,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

闵子骞  子贡说得都对,但是一说就没完没了。还是回到乾卦上来吧,下面轮到我了。九五(阳爻):飞龙在天,利见大人。龙已经高飞在云天,见到大人最有利。事物发展到最美好的阶段。

冉  求  那么治学主旨呢?

闵子骞  孝悌为本,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冉  求  下面轮到我啦。上九:爻位为六,亢龙有悔。

孔  子  (停止抚琴)这一爻由我来回答。龙飞到极高的地方,因为有过失而后悔……

[良久的停顿,孔子低头不语,慢慢发出呜呜的哭声。众弟子震惊不已。

子  贡  夫子,是不是您身体不适?

孔  子  (摇头)回忆起我这十几年周游列国的经历,实在是愧疚有悔。我只看到了诸侯们在表面上对我的欢迎和需求,可我所追求的“道”跟这些诸侯的利益是相悖的。他们绝不会接受我们所追求的理想盛世。你们也跟着我走了很长的弯路。这使我心情沉重……

子  贡  夫子您不必心情沉重。我们追随您,学到了人世间最宝贵的真理。

冉  求  这一爻我还没有说透呢。夫子,让我继续说吧。这时用九来解释乾卦的哲理:好比出现一群龙,都不愿自封为首领,这叫群龙无首,大吉。易曰:困,亨贞,刚柔非中,得中者,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一言以蔽之,中而已矣。仁以制礼,礼以制中,无咎——大人吉。夫子,也就是您,大吉啊。

[众人鼓掌欢呼,开始手舞足蹈。

[孔琴和三渔匆匆跑上。

孔  琴  父亲,父亲,少正卯带了一帮歹徒要焚烧我们家院。三渔发现他们带了很多人,把我们这里包围了。

三  渔 这些家伙在这里鬼鬼祟祟已经好几天了,我组织了一伙兄弟们随时监视他们的举动。冉求兄,我现在听从你的指挥,少正卯罪大恶极,不思悔改。我今天非要杀了他不可。

[有一群歹徒高举火把,过场。包围这座院子。

冉  求  好,听我的指挥,我等前去迎敌。

[这时各自取出武器,冲出门去。

三  渔  是!(高呼)弟兄们跟我来。(跑下。)

孔  子  子思,随爷爷来。(领着子思下。)

[在孔子家门前,一场激战。冉求跑到高处,指挥战士。

冉  求  (高呼)把那些歹徒统统抓住,一个不能放走。

[正当冉求指挥战士向前冲杀时,少正卯在他身后出现,拔出自己的剑,向冉求背部刺去。此时,三渔突然出现,用脚踢飞了少正卯的剑。少正卯从山坡上滚下来,三渔抓住少正卯,对他不断地击打。

三  渔 你既然知道你罪不容诛,为何还要屡犯不改,要不是夫子大人说情,我早就把你结果了。你还不思悔改,还要继续作恶,真是十恶不赦的坏蛋。还是我结果了你吧!

[拔出剑来,将他刺死。

三  渔  你总该有这一天的。

十九

地   点  孔子家书房

[孔子家书房。他走近书桌,展开竹简,继续书写《春秋》。子贡、子夏、冉求在一旁为他整理竹简。

子  夏  夫子,《春秋》要写鲁国两百四十多年的历史,时间越久远,史实的佐证越难采集。襄公之前的史实佚散颇多,如何填补?

孔  子  我为这件事在周游列国的时候,也从别国的史料印证过鲁国当时的情况。我甚至为这个事去过洛邑,找过老子,请教过他。虽然,历史越久远史实越难搜集,我们还是要做最大的努力,搜集更多的史料,真正做到以史为鉴。三世说,近史可以见到,远史可以听到,再远的历史就只能听传说了。“三世说”可以启迪我们更准确地去鉴别史实。

子  贡  这也就是述而不著,以史为鉴,微言大义吧。

孔  子  你说得很对。

子  贡  听夫子说过,道不行我已知矣。写《春秋》只能为后世人立言、立说。那个时候,我们已经不在人世了,到底能有多大的作用呢?

孔  子  你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

这就是我要写《春秋》的本意了。正因为道不行我已知矣,那么为了寻求理想的盛世,你们也追随我周游列国十四年之久。各诸侯对我们推行的德育、智育,中恕、中庸和孝悌观念以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些思想他们一般是能够接受的,并且对任何国家实行文明的治理都是非常有用的。但唯独治国,治什么国呢?这就是我一生追求的道,也就是文明和谐理想的盛世,这些诸侯是不接受的,因为这和他们的根本利益是相背离的。对这一点,他们是万万不能让步的。所以,周游列国十四年到处碰壁,你们也跟我一起过了十四年的流浪生涯,跟着我做了十四年的丧家之犬啊。

[众人笑。

子  贡  那么夫子写《春秋》是不是要继续在鲁国历史中为后世创造理想国,指明方向?

孔  子  子贡不愧为追随我的忠实弟子,你真是道出了我的心声了。人类相互残杀,这样的历史已经逾千年,依我看来,再过几千年,这种历史还会继续。人类只有实现了理想盛世,这种互相残杀的愚蠢行为才会终止。

子  夏  噢,那真是天长地久等到何时啊?

孔  子  我相信人类总会从野蛮变得文明,从愚蠢变得智慧。美好的未来是可以期待的。

冉  求  我们虽然看不到理想盛世的实现,但是《春秋》可以为人们指明通向未来的路径。在《春秋》里面,夫子把是非善恶指点得清清楚楚。在和谐理想的盛世实现之时,夫子的思想将会发出更耀眼的光芒,永照人间。

孔  子  我们要为这个理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沉默有间,师生各有所思,台上沉默良久。

[孔子拄着手杖,在屋内吟唱: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

三十而立;

四十而不惑;

五十而知天命;

六十而耳顺;

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

奋发忘食,乐而忘忧,

不知老之将至。

[众弟子沉浸在孔子的吟唱之中,在屋内踱步。

孔  子  我的时间不多了,以后要靠你们了……我想起来了,夏人死后的棺木是停放在东西两侧之间,是出于主宾中间的位置。我是殷人之后,我昨天晚上梦见自己坐在梁柱之间,受人祭奠。我大概不久于人世了吧。

子  贡  如果泰山崩塌了,我们怎么去仰望呢?梁柱毁坏了,我们怎么去依靠呢?哲人陨落了,我们向谁去学习呢?夫子,您还在微言大义,书写着《春秋》。从国君到庶民都等待看到你这部以史为鉴的巨著呢!

[一侍者上。

侍  者  大人,喝了这碗肉汤吧。

[夫子接过,喝了一口,放下,继续书写……忽然停笔,若有所思地——

[孔子仍在写《春秋》……

[子贡、子夏与冉求在一旁将孔子的竹简整理、翻阅。

子 贡 夫子写《春秋》将鲁国二百四十年的历史如实书写,明辨历史的是非善恶;将像一盏明灯永照后世。

冉  求  夫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子  夏  百世相传,也像一条长河。礼有常,也有变。必前有所因,是其常;后有损益,是其变。记事寓大义,取舍则由夫子定夺,为后世指方向。

孔  子  (缓缓走近三弟子)子路有消息吗?

子  贡  子路在卫国为孔悝家宰,现蒯聩正与他的儿子争斗不休,子路不会袖手旁观。

孔  子  ……看样子,子路回不来了。

[高柴匆匆上场。

高  柴  夫子,夫子。我从卫国赶

来,蒯聩将子路杀了,他临终前还说了这么一句话:夫子教导,君死,冠不免。然后正冠而亡。死后被剁成了肉泥。

孔  子  天丧予!天丧予!……壮哉子路……不愧为真君子啊!我儿孔鲤也先我而去了。颜回也早夭而逝,现在又轮到了子路。……我更孤单、更寂寞了!……

子  贡  你还在奋发忘食,乐而忘忧,为后世写《春秋》。

孔  子  是啊。

(一侍者送肉酱食物给他。)

孔  子 (接过一看)日后再也不食肉酱了,把它丢了出去。

[侍者忙将肉酱丢了出去。孔子一人独坐,疾书《春秋》。

孔  子 (自语)克己复礼为仁,仁者爱人,礼之用和为贵!如果出现一个大一统的中华,一个大同而和谐的世界那将多好啊。

子贡、冉求  我们二人均在季氏家族任家宰,夫子有什么示下?

孔  子 可为季氏做有利于庶民之事,而不要为他敛财。对百姓要施取其厚,事举其中,敛从其薄。

子  贡  弟子谨记。(二人退下)

[似乎外面有吵闹声,闵子骞匆匆上场——

闵子骞  夫子,夫子!叔孙氏手下一个赶车人,在西郊狩猎打死了一只怪兽,现在门外请夫子辨认。

孔  子  (夫子看后对天长叹,欲哭无泪)唉,这是麒麟,仁兽啊!它含仁怀义,叫出的声音像音乐,走路旋转和规矩,脚不踩虫子、身不折青草,不群不旅,不入陷阱,不入罗网,身上有美丽的花纹,其出必祥瑞于世。帝尧时仁兽游于郊外,万民均知其祥,不忍伤其身。今次出现,世事纷乱,出非其时也。所以折足而死于奴隶之手……呜乎!呜乎!(踉踉跄跄地几欲跌倒。)——吾道——穷矣!

孔  子  麒麟因出非其时而被害;吾道穷矣!我写《春秋》把鲁国二百四十年的大事都记载在内了。今我将以麒麟为绝笔之日。今后的责任全靠你们了。

[弟子们连连颔首。

[孔子一人独坐,天幕上布满了他的脚印,从近延伸到天边,木铎声叮叮作响,孔子沉思着歌唱:

凤鸟不至,

河不出图

吾已矣夫!

……

泰山其颓乎?

梁木其坏乎?

麟趾其绝乎?

哲人其萎乎?

……

——歌毕,长眠而逝。

尾声

叙述者  夫子逝世三年之后,弟子们向孔子的坟墓拜别。

闵子骞  诸位师兄珍重了。虽然我等守墓三年但仍不忍心离去,人世沧桑还只得离去。

冉  求  我们虽然暂时离去,我们已经相约每年夫子忌日我等一起回拜夫子。诸位师兄、师弟都记下了吗?

众  人  记下了,记下了。

闵子骞  哎,怎么子贡还在那里守候?

冉  求  子贡要再守候夫子……

闵子骞  噢!……

[众弟子围向子贡,行告别礼后,各自从不同方向离去。

[子贡目送他们走。台上就剩下子贡一人,他再跪拜孔子坟墓……

[天幕上脚印转动,每个脚印都变成了一朵朵莲花,最后整个天幕上都是荷花。在清清的河水中绽放……

[天幕上清清河水的形象——水流滋孕大地,流向茫茫的荒原。

[在舞台口高处,从上到下整个舞台面都覆盖着大字书写的《礼记》——礼运篇,关于大同盛世的一段话:

孔 子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蔵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户外而不闭,是谓大同。

[激越的音乐声在剧场回荡。

[天幕上出现空镜头:太阳——月亮——星辰——星辰——月亮——太阳,从幕远处由小变大地推出老年孔子——身着布衣、笑容可掬面对众人的形象。

[全剧终 。

2011年4月  初稿

2013年12月修改

2014年6月  修改

2015年2月  再稿

(本剧本创作受到上海文化发展基金会资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