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也诗意

图书:上海戏剧 | 作者: | 更新:2019-03-04 00:00:00 | 人气:0

江琳

2014年的冬日,导演吴熙将鲁迅先生的《铸剑》搬上了舞台,用肢体语汇将复仇充分地诗化了,但是并没有止于这种完成与诗化。

为数不多的几位演员,穿戴不同的服装道具随意地变化着身份,演绎出不同人物的性格特征。全剧内容上遵循原作,讲述了两千多年前的一段恩怨:眉间尺的父亲干将是天下最好的铸剑师,奉王之命铸造宝剑。三年之后铸造而成,却被王所杀。早已预料到会遭遇不测的干将,实则铸有两把宝剑,嘱托怀孕的妻子养大孩子日后为父报仇。眉间尺长大之后得知一切,为报父仇只得将自己的人头与剑皆献给了黑色人“宴之敖者”。最终王被黑色人所杀,三人皆身首异处。

在剧中,干将与妻子的动作是深长而略显压抑的,与开山建城的百姓一样,以双腿张开微蹲的体态展开动作。干将一直步伐沉重、节奏缓慢,而妻子的动作则随着干将的死去突出了弓背和颤抖;眉间尺的动作轻快游离,即使在被夺取生命的时刻,也配合着半脚尖的体态动作;王的动作和侍者配合适当,节奏快慢比对鲜明,与出巡时城中百姓的慢动作设计异曲同工,突出了王的威严也显出王威严下自身的恐惧。城门建筑前的打斗,夜间百姓的碰瓷斗殴等所有动作都在古典舞蹈基础上植入现代元素,打斗间的腾空翻转跳跃也匠心独运。黑色人“宴之敖者”一如原作中的严冷,令人惶恐。肢体动作设计得简单干净,游魂般的黑色人裹着披风,甚至没有显出样貌。“你还不知道吗,我是怎么地善于报仇。”——当他向眉间尺索要年轻鲜活的生命时无动于衷,成为复仇的化身。

与黑色人相互映照的,是小说原作开头便精心设计的情节——与老鼠的搏斗,竭力渲染少年眉间尺那优柔寡断的性情,以至于母亲担忧“你父亲的仇是没有人报了的”。当眉间尺为报父仇,割下了自己的头颅,交给了仅一言相交的黑色人后,眉间尺将自己的生命献给了复仇,也成全了复仇本身。就像剧中离开了身躯的头颅,在最后尚能继续搏斗。导演刻意营造出的意象化事物与玄幻的场景、自由转换的演员,赋予引人入胜的故事情节更加充满张力的画面。

剧中演员们肢体的灵活运用,不仅营造出了一种似幻似真的距离感,还使得导演在舞台呈现与叙事上都不再受制于时空的局限。尤其是扮演眉间尺和其母亲的两位演员,因从小都受过专业的舞蹈训练,又在专业舞蹈编导的创编之下,灵活地运用中国古典舞蹈与现代舞元素,为笼罩着复仇血性的全剧注入了更加强烈、有张力的舞台生命。比如在展现眉间尺长大的一场戏中,编导为眉间尺和其母亲设计了强烈对比的肢体动作。舞台后方的眉间尺从下场门开始直线行进,从最初抱膝的翻滚动作到逐渐的站立与跳跃动作,与舞台前方原地不动、一点一点逐渐躬身,佝偻老去的母亲形成强烈的对比。两个演员的形体设计生动形象,短短几分钟就自然地完成了时空的推进变化。演员们运用丰富的肢体语言配合着极简的道具和中性的服装,将瞬息万变的场景一一呈现。眉间尺第一次进城的独角戏配合着另一位演员现场说唱,少年的青涩与时光的流逝都跃然舞台。舞蹈这种写意的表现性艺术方式被导演不断地运用着。

与此同时,全剧在尽可能简化一切的朴素写意之上,使得一些重要道具伴随肢体而鲜活了起来。眉间尺刺杀失败后遇到了善于报仇的黑色人,在将头颅献给黑色人的时刻,巨大的黑色披风盖住了眉间尺,露出的身体和头颅分别在舞台的两头;王被黑色人割去头颅之时,王的披风高高支撑着,而演员的头却直直地掉落下来;王召见以擒拿到刺客头颅为由的黑色人之时,黑色人举着一块红布,那抹红在素色的舞台上分外刺眼。随即尸体在红布包裹下起舞,头颅跳起的金鼎舞象征着眉间尺火红的生命,用狰狞的红向王索命。在大部分无实物的表演之下,这几处道具的处理让人如同亲临现场,异常震撼。

这些画面感的呈现离不开音乐和舞美的有力渲染,剧中的配乐充分发挥了中国古典美学的写意特质,与肢体动作相得益彰。古琴的声音绕梁不绝于耳,其他的所有声效都出自台上另一位乐师——用鼓点与其他配器恰如其分地烘托着紧张的剧情。书画如视觉之歌,开场几位演员用三次几乎完全相同的动作调度描绘“新王登基”的气势如虹,每一次退回到幕后都在背景卷轴之上泼墨出城邦黑白的轮廓,直至最后一次,卷轴上出现唯一的绿色。随着几场戏的推进,卷轴不断下滑,演员画出新的轮廓。投影和书画的运用也在视觉层次上都达到了平衡。从最初几人攻城时投影出的“城、功”两字,再到眉间尺入城夜晚的明月,尤其是最后三人在锅旁打捞尸骨的意象——星空之下“有人吃肉,又有人报仇”无休无止的扭打,卷轴宣纸已落下,覆盖在三人身体之上。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便是“三头相搏”这一惊心动魄的场面,一场闹剧后,出现“三头并葬”的荒谬——施害者与复仇者、王者与刺客竟无从分辨,共入尘土。原先的崇高和悲壮只得化作一声嘲笑后,所有的仇恨与报复,循环往复无穷尽也。

正如导演阐述的那样,《铸剑》是一出很“节省”戏。它尽可能地避免“泛滥”的演出,通过肢体语汇最终做出了一台简练有力不造作的戏。在诗意的舞台呈现之下,复仇的主题并没有淡化,还是畅快淋漓的。其实在时代更迭与旁观者的消解之下,“复仇”在现代社会中是具有某种必然的失败和无意义的。虽然原作也好、导演的二度创作也罢,都是抱着怀疑的精神将这种生存状态与困境赤裸裸地揭示出来,但我认为,作为后来者,我们对“复仇”主题的深度思考之路或许还可以走得更远。导演或许还可以注入全新的理解与创造,对复仇与死亡的主题进行自己更深度的剖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