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经堂》,麒派典范

图书:上海戏剧 | 作者: | 更新:2019-03-04 00:00:00 | 人气:0

崔伟

《斩经堂》是“麒派”经典剧目,更是在戏剧情势营造和人物命运内心刻画上与许多传统经典老戏存在着很大区别的一出戏。同时,我认为也应是研究麒派演剧观念和艺术追求,以及周信芳和麒派艺术面貌独特性,特别是出发点与目标的一个极好“案例”。

这是一出完全把人物命运的予夺,实实在在地放在亲情的绞痛,伦理的挣扎、家国的抉择,这样三重强烈得令人极为动容与震撼,甚至窒息的情势下展开的戏剧故事。它虽然在艺术元素上完全不脱京剧表演的诸般手段,但在开掘与展示的着力点上,尤其是表现力度,特别是达到的情感浓度这一终极艺术效果上,《斩经堂》和周信芳的艺术呈现与常态老戏那种“以歌舞演故事”关注艺术唱、念、做、打技术(也可以说“玩意儿”)的四平八稳、讨俏生色相差甚远。不惟如此,细观《斩经堂》我们还会发现,它给人艺术震撼的强度和冲击的持久,其实也比那些同样体现为麒派经典剧目的《徐策跑城》、《追韩信》、《宋世杰》等要浓烈深沉了许多。特别让人惊叹和敬佩的是这样一出京剧剧目,不仅迸发出强烈的艺术表现力和浓郁的流派美,而且焕发出的“文学性”(人物性格、命运,展示的力度和内心苦痛的震撼力量)同样令人叹服不已。这无疑在京剧中是极为少见的!

《斩经堂》一定使周信芳品味到了老戏中没有的复杂,展开了几乎很难厘清的思考,经过了与人物同样纠结的情感与人生选择,并最终享受到了传统京剧剧目中所没有的塑造人物的过瘾与疲惫。我们似乎也有理由大胆想象并相信,在以往更多从时代感、进步性等社会角度,或者从遒劲、深刻、苍凉、感人等艺术方面评价和总结麒派艺术特点和价值外,认真品味,细细咀嚼,反复欣赏《斩经堂》,我们还会发现原来它还体现了周信芳一种独特和自我追求,那是一种他神迷、享受的,与以前和彼时京剧、京剧人都不一样的演剧观。可以想象,在这出戏中也许寄托着周信芳一方神往与理想的京剧世界。

以“经堂”一场为例。这里,周信芳先生的表现真是细腻得入微,又体现出难得的大气。他塑造的吴汉【吹腔】上场,唱到“且听兰英讲些什么”,恰恰听到兰英为婆母、为丈夫、为黎民百姓的虔诚祷告,一下子就使本就在“天上掉下无情剑”的指令下,为“斩断夫妻两离分”而苦痛,却不能不“含悲忍泪经堂进”的吴汉心更软,情更动,也为后面的“对儿戏”铺垫好了爆发的坚实基础和浓郁悲剧情景。以上是从情节上说,其实更令人五体投地的是,周信芳的天才表演,在一出程式化十足的老戏中,将生命的苦痛和心境的复杂水到渠成地营造到了极至,相信,潸然泪下者不仅在下一人。戏的妙处恰恰是在展示人与真实内心的悖逆过程中最具动人之处。吴汉先意欲以“色厉内荏”的强硬寻找兰英的抗逆从而“坚定”杀其的理由。然兰英的通情达理、处处顺从,又使吴汉欲怒无由。接下来吴汉欲从孝悌、忠义上寻找杀妻因由,与吴汉的“义正词严”相对答的恰恰是兰英的“家长里短”。当吴汉的“国仇、家恨”均为兰英回应得激不起爆发的火花后,近乎蛮不讲理的吴汉终于唱出:“恨只恨你是国贼女”,兰英的回答则发自肺腑,但掷地有声,“你我夫妻恩情深”,令人动容!在下实实感到,这是戏的情始点,更是人物的断肠处,尤其是周信芳不同于其他老生艺术家的匠心所在和艺术思想的独特流泻,他将旧戏的程式和表演,营造出了展示人物情感背后性格与悲剧命运对观众的巨大冲击力,并通过表演真正在观戏者的内心升华、弥散开来。这看似平朴之极的几句对话,包容了周信芳对人、对事、对情、对世道伦常、对人生命运的多少感慨与经验啊!

如果说,这之前的所有戏都是更多地为矛盾的营造、情节的发展而为,那后边的情节则完全是剧作者和周信芳对兰英这一悲剧女子内心美好良善的刻画。无论是情愿一死,还是悲哀中的“三不足”之憾;不管是对死后墓志称谓的向往,还是对在世丈夫生活的关切与嘱托,出于兰英这个平凡女子的话语都是那么情真意切,合情合理,打动人心。这里的语言之所以具有强烈的震撼力,足以催人泪下,在于它不像传统戏中的许多台词论事而不触情,也不似如今天的许多戏中那样,玩弄煽情而难觅真挚的朴实。这些充满人间烟火气,又切合妇孺之心的语言看似信手拈来,实则用意良深,表现出作者的情思与才智。

此外,反复研究《斩经堂》,还令人不得不产生这样的感想:周信芳的确是京剧史上充满创造性的艺术大家,但多年来,我们受各种因素的制约,在进入21世纪后对他的认识更应从剖析中发现一些并非概念和仅限于一个艺术家政治价值的艺术结论。《斩经堂》是中国京剧一个新中有旧,相得益彰的创造典范,堪与莎士比亚悲剧媲美的中国京剧艺术的文本和演出的范本。

通过对周信芳《斩经堂》的咀嚼、分析,对我们认识哪些是麒派本质的财富,继承什么才是根本的继承,同样有着不小的启示。今天,传承传统前所未有地得到重视,以往“批判的继承”实际却是本质歧视,“一味创新”而屡屡误入发展歧途扼杀传统等痼疾,似乎都已经得到匡正。这固然是令人可喜的!但面对传承和传统,继承什么,如何继承,传统的真谛是否被我们认知到、体悟清,特别是如何通过继承能使前人的精华与本领化为今人的本事,转化为京剧新的活力与魅力,却是一个未必都廓清的课题。

最首要的是我们的传承应该追求一种优质传承!所谓优质,既是应该在学习前人时,首先完成能形神兼备的称职阶段;二则是能由表及里的传神阶段;三则是领悟化之的我用阶段;第四则是领悟前人的艺术理想和追求足迹,并在传统基础上发展前行。如果说前三阶段是“殊途同归”,那么第四阶段应该是“同途殊归”,或光大前人流派成为当之无愧的优秀传人,或化贤为我独树一帜创造新的艺术生面。无疑,在对流派,包括麒派的学习上,我们学习技术的重要性认识很到位,但把握领悟前辈艺术理想和深层追求的精神要义方面则还似乎由许多课题。在这方面,仔细研究研究《斩经堂》也许会带给我们许多有益而深刻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