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袖与胭脂

图书:上海戏剧 | 作者: | 更新:2019-03-04 00:00:00 | 人气:0

王安祈

“忽闻海上有仙山,

山在虚无缥缈间”

水袖与胭脂的故事发生在此,

这是个伶人世界、角色王国。

序 场

[开幕时,伶人呈现静止的偶状。[戏班祖师爷喜神之元神唐明皇穿梭其间,一一点拨,让他们活起来,从偶到人。同时念出他们的名字。

喜神:(白)

飞花、流沙、子焰、蒲娘、优常、荣喜、无名、行云班主。开台!

众伶人:(白)什么地方?是何所在?星空?云端?银河?瀚海?战场?戏台?仙山?这就是了,仙山。这就是:镜花梨园,海上仙山。我们是怎么来的?我们是跟谁来的?如何到此?

众伶人:(唱)飞烟顿起,迷雾漫漫 ,排云驭气,入地升天。和梦初醒、滴溜滴溜、才一转,早来到这、镜花梨园、海上仙山。

喜神:(唱)抛开了、红尘中、纷纷争战,调脂粉、戏弄起、千古情缘。白罗衫、穿上身、生死永别、悲无限,换绛纱、鸾星初照、滋味甜。淡粉烟蓝、行几步、婀娜婉转,着青衫,扮书生,指地骂天。喜怒悲欢、巧妆扮,物换星移、一夕间。轻盈自在、回旋翻转,水袖翩翩、回旋翻转,施展身手、在此间。

幕后太监:(白)太真仙子登玉殿,宣行云班上殿献演庆贺哪!

众伶人:(唱)何方仙子登玉殿?何方仙子登玉殿?镜花梨园、弦歌不断,海上仙山、以戏为天。谁的嗓音美、谁就官位显。谁的功夫好、谁就掌大权。谁要是、唱念做打、嗓子扮相、样样齐全,他就能、坐拥梨园,掌仙山。

班主:(白)快收拾好,戏箱抬稳啦!(对着喜神娃娃说)喜神爷爷,您坐稳了,我们要进宫啦!行云班进宫啦![班主捧着喜神娃娃,带领全班准备进宫。[喜神(唐明皇)知道要去见杨妃了,软弱、犹豫、退缩。其实他引着行云班上穷碧落下黄泉来到仙山,原本就是要见杨妃的,临时却又情怯。

喜神:(唱)脚踪儿、忽迟缓,拨不开心头雾、沉漫漫。上穷碧落下黄泉,眼看相逢在瞬间。瞬间情又怯、相逢待何如?

脚踪儿迟缓迁延、迟缓迁延。

[班主捧着喜神娃娃准备进宫,却被犹豫退缩的喜神之元神唐明皇拖缓。班主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迟缓迁延,甚至倒退。班主和唐明皇的身段步履一致。当行云班全体进宫,喜神和班主却仍在宫外。

第一场

[场景:梨园仙山的玉殿。

仙子:(唱)

海上忽然起仙山,

山在虚无缥缈间。

风吹仙袂飘飘举,

恰似霓裳羽衣旋。

寻寻觅觅、觅觅寻寻、岁月流转,不知今夕是何年。

众臣:参见太真仙子。

仙子:平身。

宰辅:恭贺太真仙子登殿,老臣歌舞一番,为仙子庆贺。

仙子:怎敢劳动宰辅?

祝月:还是由我祝月……

仙子:祝月?

众臣:(介绍祝月)祝月公主。

仙子:喔,祝月……公主?

祝月:待我祝月以羯鼓一曲,恭贺仙子登殿,愿仙子千秋万岁。[祝月公主羯鼓歌舞一回。

仙子:祝月公主歌舞妙绝,嗯……不知你是哪家公主?

祝月:我也不知是何方公主,仙子到此,我也就跟着来了。[太监上。

太监:行云班上殿庆贺。

仙子:传。

宰辅:戏箱放在宫殿门口,扮好了戏再进来。

[行云班众人上(班主不在内),演出《齐天大圣》。但竟出来两个美猴王,互相争夺猴王之位。

众伶人:怎么回事?

流沙:他两个都说自己是头牌,争着演猴王,谁也不让谁,锣鼓一响,都上去了。

众伶人:班主呢?

众伶人:班主怎么不见了?

子焰:进宫的时候班主没赶上,好像还在宫门口呢。

宰辅:乱了套,轰出宫去。

仙子:且慢,行云班既称天下第一,本宫想听他们文戏如何。

宰辅:这样的班子,不值一听。

仙子:且让他们试上一试。

宰辅:启禀女主,行云班胆大妄为,讥刺女主。

仙子:怎见得?

宰辅:仙子初登玉殿,行云班心存不敬,竟将仙子比作孙猴儿……[仙子示意宰辅说下去]仗着几年道行,孙猴儿便敢闹上天庭、自封齐天大圣,此乃讥刺仙子凭着、凭着……微臣不敢说。

祝月:祝月替宰辅说了吧。讥刺仙子也不知凭着什么,荣登玉殿、坐拥仙山。宰辅可是此意?[行云班众人下跪。

众伶人:仙子明鉴,我等绝无此意。

仙子:宰辅心意本宫俱已知晓,只是本宫与历代君王不同,宰辅大人免却这番心思吧。(对行云班)诸伶平身。

众伶人:谢仙子圣明。

仙子:往下演来。

宰辅:仙子再给你们一次机会,造化如何,就看本事了。

流沙:(对着争猴王的两名演员)祖师爷面前跪着去。

优常: 你又不是班主,凭什么罚我跪?

流沙:你自己摸摸良心,对得起祖师爷吗?[第二段戏中戏开始:伶人无名和蒲娘唱昆曲戏中戏。[唐明皇(无名扮演)将金钗钿盒赐与杨妃(蒲娘扮演)。

无名:(扮唐明皇,白)妃子,金钗钿盒,情比金坚,朕与你的恩情,岂是等闲可比?(唱昆曲)休心虑,免泪零,怕移时,有变更。做酥儿拌蜜胶粘定,总不离须臾顷。[蒲娘加入同唱] 话绵藤,花迷月暗,分不得影和形。(二人同白)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仙子倾听,逐渐加入表演,似是回忆自己的恋情,直到最后才惊醒。

仙子:(唱)今宵才对双星证,转眼连理两轻分。戏场岂容人抟弄?(白)出宫去吧!(接唱)七夕盟言是虚文。(下)

宰辅:大胆,《齐天大圣》已是大乱,此曲又污圣听,行云班冒犯天威,即刻逐出宫去。endprint

祝月:慢着,谁不知道“在天愿为比翼鸟”不过是锦心绣口、才子虚文,(对无名)你又怎能唱得如此动情?

无名:小人唱曲,不问事之真假,但知情动于中。

祝月:说得好,你叫什么名字?

无名:伶人无名。

祝月:什么?

无名:小人名叫无名。

祝月:有意思。宰辅,将无名留在宫中,我要向他学戏唱曲。

宰辅:此人暂留宫中,行云班诸人逐出宫去。[无名被拉入宫。

众伶人:无名……唉,只能收拾收拾,先回去再说吧。

宰辅:(独白)想我安禄山,改换容颜,来到仙山,“胡旋舞”苦练多年,谁知她竟也来到此处,凭着霓裳羽衣,掌领仙山。又不知哪里来的这帮伶人,竟敢号称天下第一,只恐他们坏我大事。岂能让他们拉帮结党,聚众滋事。(宣卫士,耳语)

卫士: 传宰辅口谕,行云班冒犯天威,扰乱宫廷,即刻出宫,戏班解散,乐籍注销,不得登台做戏。

优常:此地名为梨园,哪有散班销籍之事?

卫士:正因此为梨园仙境,技艺高妙者,加官晋爵;功夫不灵的,削职为民,逐出戏班。

荣喜:你搞什么东西?

子焰:真真岂有此理!

卫士: 大胆刁民,口出狂言,来人哪,将他(指荣喜)拖了出去与我打十个大板,他(指子焰)扣了下来,听本官演讲五千时辰,本官要从盘古开天辟地讲起,告诉你“真有此理”。[荣喜、子焰被带下。

宰辅:为何还在此喧闹?还不快快出宫?

众伶人: 大人,衣箱砌末还未收拾。

宰辅:乐籍既已注销,还要它何用?来,将衣箱砌末,尽行烧化!

众伶人: 不能烧啊、不能烧啊,喜神爷爷还在戏箱里![以四块红巾的挥舞代表烧戏箱,众人翻滚抢救戏箱里的戏服和喜神。班主冲上,抢救喜神。

班主:喜神爷爷![喜神唐明皇狼狈上,衣衫残破。[众人抢救不及,各自捡起残破的戏衫,扑灭上面的火星。

喜神:(唱)【西皮倒板】一束星火,起飞烟!金丝断、蟒袍残、苍髯灰飞、点翠流红,一件件散碎斑斑。铠甲乱、旌旗翻、篇残简断,眼睁睁、凤管龙筝、又断弦。恍惚间、兴亡梦幻、旧事重演,彩衣宫妆、难周全。

众伶人:(对喜神磕头)喜神爷爷!

班主率众伶人:(唱)喜神爷、木偶身,不言不语、不笑不谈,不转瞬、不扬眉,却能够,抚我心、慰我情,将我疼惜、护我周全。早晚三炷香烟点,你在我心头大于天。今日戏场方寸乱,累你无端受牵连。你莫怪莫怨。[喜神和伶人双方都认为是自己的错,同声唱。

喜神:(唱)我罪大于天,

班主率众伶人:(唱)我罪大于天。(白)喜神爷爷![伶人与喜神相互打躬作揖,互求原谅。

喜神:(唱)一个神字、肩上担,召不回、生死离合、地转天旋。巧变换、全凭你、自家身手、勤锻炼,戏场上、人情百态、你自承担。我只能、陪你们、夏练三伏、冬对霜霰,我只能、助你们、心诚意专。与你们、相随相扶、相依相伴,免教你、戏棚月下、自觉孤单。今日我、无端的、精神涣散,未能将你们护周全。累你无端、遭大难,早晚枉受、三炷香烟。

众伶人: 班主,你刚才到哪儿去啦?

班主:我也不知怎么没赶上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啊?我儿无名呢?

流沙:被扣在宫里啦。都是你俩,一台戏两个猴王,都是你们闹的,害得我们……

优常:别说了,鬼摸了头了。这儿到底是哪里,该怎么办?

蒲娘:我们也不知是怎么来到此处的,难道就流落在仙山不成?

班主:我们能做什么?除了唱戏,别的什么都不会。

飞花:你瞧这里,做什么都像唱戏,恐怕没那么难混。

流沙: 既然如此,也只有各讨生路了。只是这喜神爷,总不能跟着我们改行吧。

班主:胡说,谁听说过喜神改行的?

众伶人: 那该供奉在何处?

班主: 这样吧,喜神爷就揣在我怀中,拥在胸前,时刻在心。行云班散去,还有别家戏班,我去投靠他们,就算扫地看门,好歹也替喜神爷找个安身之所。只是委屈喜神爷啦,彩衣都烧得只剩半截了!

众伶人: 您早晚三炷香,可得记得报出我们的名字,飞花、流沙、蒲娘、优常。[挨了十大板的荣喜被赶出宫来了](接念)荣喜……

优常:还有那被扣在宫里的子焰、无名。

班主:唉,无名,儿啊。

喜神:(在一旁看着大家)是我愧对你们了![班主揣喜神入怀。喜神唐明皇和班主,如影随形。

第二场

[仙子的梦境。

仙子:大军鼓噪、干戈扰嚷,这究竟是……?[四个高力士,从四个角落捧白绫上。

仙子:万岁?万岁?哪里去了?(环顾四周,茫然,惊恐)[此时传来唱曲声,是被扣在宫中的伶人无名,正在宫中练唱教唱,唱的是唐明皇对杨妃的思念。

无名:(站在舞台一角,唱昆曲)不催他车儿马儿,一谜家延延挨挨的望;硬执着言儿语儿,一会里喧喧腾腾的谤;更排些戈儿戟儿,一哄中重重叠叠的上;生逼个身儿命儿,一霎时惊惊惶惶的丧。兀的不痛杀人也么哥,兀的不痛杀人也么哥!闪的我形儿影儿,这一个孤孤凄凄的样。[仙子在梦中受惊吓。

仙子:万岁?万岁?你在哪里?

祝月:仙子,仙子。

仙子:(惊醒)你……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会在此?

祝月:您总是从梦里惊吓而醒,祝月不放心,在此侍候。

仙子:你到底是何人?怎会来此?

祝月:您问了多次了,座中看官喜欢有我这样的人和仙子您如影随形,我就来了;至于我能不能永远跟着您,那就不是我能做主的了,还得听看官们的意思。

仙子:我哪有什么公主,你与我绝无相干,还不早早离去。endprint

祝月:您这话也说了多次了,只是您因霓裳羽衣、仙乐飘飘,才坐拥仙山。祝月就算不是公主,至少也可在其中轧上一角,您可别急着赶我走啊。

仙子:你……[无名的歌声又传来]何人在此唱曲?

祝月:无名公子。

仙子:原来是他。你跟着他学了什么曲子?

祝月:祝月正要唱给仙子听呢,仙子您在此梳妆。待我唤无名击节为拍,帘外歌舞。[舞台有两区,一区仙子对镜梳妆,另一区祝月公主边唱边舞,无名击节为拍并指导歌舞。

仙子:(对镜梳妆唱)夜来风雨、催花葬,清晨对镜、心犹伤。胭脂无端、和泪淌,几多红露、湿霓裳。残月未消、日已上,目之所及、兼摄阴阳。[唱到“目之所及、兼摄阴阳”这句时,祝月公主正开始准备唱曲,已走起“魂步”。仙子好像从镜子里看到鬼影飘忽,而祝月学唱的正是杨妃死后的魂灵飘荡之曲。

仙子:(唱)过眼魅影、忽飘荡,金钗步摇、镜闪流光。

祝月:(唱昆曲,学演杨妃死后灵魂一路追着唐明皇之曲)恶噷噷、一场喽罗,乱匆匆、一生结果。荡悠悠、一缕断魂,痛察察、一条白练、香喉锁。风光尽、信誓捐、形骸涴,只有痴情一点、一点无摧挫,拚向黄泉、牢牢担荷。

仙子:这支曲子也是无名教你的么?

祝月:正是,都是他教的。

仙子:你不是爱演什么公主吗?怎么学起妃子死后一灵儿孤凄飘荡之曲来了?

祝月:别管我演谁,只问仙子您喜欢此曲吗?

仙子:(不回答祝月) 无名,方才唱的是什么人的过往?哭的又是谁人心事?这无尽的伤感从何而来?

无名:启禀仙子,无名所唱,乃是一朝天子伤心之事。久远之前,曾有个为了宠妃失了江山的天子……(被打断)

仙子:可是史册所载真情实事?

无名:戏中之情,何必为真?天下岂少戏中之人耶?

仙子:此戏从何而来?

无名:自有勾栏戏场以来,便有伶人传唱此事,只是人人所唱各有不同。

仙子:方才所唱,可是行云班自编的戏文?

无名: 无名只管唱曲,不问曲本来历。每日黎明即起,喜神爷面前清香一炷,随即练唱。有时情由心生,无本无词,径自咏叹成调。唱至动情处,似觉喜神爷含情相对,泪眼迷蒙。那时残月未消、朝日已上,乍阴还阳……

仙子:不要说了,去吧。

无名:是。

仙子:且慢!

无名:在。

仙子:你究竟何人?

无名:伶人无名。

仙子:何方而来?

无名:来处而来。

仙子:如何来的?

无名:排空驭气,缥缈凌空,不知如何至此。

仙子:同行何人?

无名:飞花、流沙、子焰、优常。

仙子:来此则甚?

无名:来此唱曲,学唱也教唱,随行云班学唱,却被公主留在宫中教唱。

仙子:方才所唱,何人文词?

无名:无名只管唱曲,不问曲本来历。

祝月:他方才回答过了。

仙子:去吧。

无名:是。(哼唱着离去)喂呀妃子啊……

仙子:转来!

无名:是。

仙子:你到底何人?

无名:伶人无名。

仙子:方才所唱,究竟何人文词?

无名:无名只管唱曲,不问曲本来历。

祝月:他方才回答过了。

仙子:去吧。

无名:是。(哼唱着离去)寡人好不悔恨,喂呀妃子啊……(下)

仙子:无名在宫中已有多时,你待何时放他出宫?

祝月:我还有好多戏想学呢。我已交待下去让人好生照料,他班主和父亲每月都捎来口信,说班里很好,让他不必挂心。皇祖母!

仙子:你到底何方公主?为何又称我皇祖母?

祝月:座中看官哪个不爱看这等暧昧?

仙子:座中看官偏要看些不堪之事吗?

祝月:您不是要寻一出自己的戏吗?眼下已有许多,您却都不满意,说不定我这公主纳入戏情,此戏便能精彩热闹、流传下去呢。只是祝月不明白,仙子因霓裳羽衣,坐拥仙山。还想寻找什么呢?

仙子:仙乐飘飘,不干人间事,更不能诉我心事。我要寻的……

祝月:该打从这“名花倾国两相欢”开始,(随即唱起“花繁秾艳……”):花繁秾艳想容颜,云想衣裳光璨。[仙子加入歌舞]新妆谁似,可怜飞燕娇懒。[祝月不再唱,只有仙子独唱。

仙子:(唱)名花国色,笑微微常得君王看。[祝月已开始复习刚才所唱鬼魂之曲的身段“魂步”。]向春风解释春愁,沉香亭同倚栏杆。[仙子边唱边舞,沉浸在往日的恩爱中。祝月却走起“魂步”,绕着仙子。似阴还阳,气氛诡异。[灯暗,结束此场。

第三场

[场景:梨园仙山玉殿宫门口。[太监上。

太监:宰辅他只手遮天的本事真大,他的威势令人惧怕,瞒着仙子和公主,他将行云班解散了,又要我将家书与金银都交给他。这也便罢了,连口信也要我自己编,他们父子俩每个月一回的通信,可真令我头疼啊……[太监扮演行云班主和无名父子以及祝月公主。

太监:(模仿无名,小生)啊,敢问公公,我父身体康健否?

太监:班主说他很好。

太监:(模仿无名,小生)班中生意如何?

太监:呃,很好。

太监:(模仿无名,小生)班中众人呢?

太监:(模仿班主,小丑)很好。

太监:(模仿无名)不孝之子不能侍奉身旁,我父他——(被自己打断)

太监:无名公子,实话告诉你,不管你问什么,班主都是很好、很好、很好的。endprint

太监:(模仿无名,小生)喔喔,如此我便放心了。

太监:(模仿祝月,旦角)来,你这儿来。太监:是,公主。

太监:(模仿祝月,旦角)来,这里有十两金子,连同无名的家书一并交给班主吧。

太监:是……唉,唉,无名不烦,我都烦了。眼看着这个月的通信时间又到了,听闻公主依然不肯放他出宫……(想)有了,公公我不免到勾栏戏楼走一遭,就拿戏文来应付应付吧。[太监下。[仙山一角。[荣喜挑扁担、走“矮子步”上,学“武大郎卖烧饼”,流沙手拿“武大郎烧饼”旗标。

荣喜:就这儿吧,人还挺多的。(叫卖)卖烧饼!武大郎烧饼,潘金莲亲手和的面!武大烧饼金莲面!武大烧饼,金莲的面![流沙仍旧是唱大花脸的架势,拄着旗标,雄赳赳一夫当关。路人经过都绕开逃走。[片刻过后。

流沙:为什么没人买?

荣喜:瞧你那急性子,还没中午呢,还不饿,再等等吧。[流沙耍起招牌。路人逃得更快。

流沙:等不及了,我去问问。(以花脸架势对路人甲)喂!你!

路人甲:(发抖)英雄有何指教?流沙:吃过了无有?

路人甲:(发抖)没、还没。

流沙:为何不吃烧饼?

路人甲:我……吃素。

流沙:有素烧饼,还有豆沙烧饼。

路人甲:烧饼火气大,吃了对嗓子不好。豆沙生痰……

流沙:(揪住路人甲衣领)呔,推三阻四,是何缘故?

荣喜:欸欸、松手、松手。(对路人)抱歉抱歉。(对流沙)这不是办法吧。

流沙:你行,那你来。

荣喜:(吆喝)武大郎烧饼,潘金莲和的面!武大烧饼,金莲的面,王婆的药方,西门的砒礵!

优常: (内白)闲人闪开,大老爷来了(优常官服上,数板)升厅坐衙,升厅坐衙来上班。走过了前街、往后转,一路之上寻寻觅觅、买午餐。这里的口味真多元,东西南北、大宴小吃、异国料理、尽周全。唐朝的甜品、宋代的面,生机饮食、配蚵仔煎。金玉奴的豆汁、赵五娘的糠,孙悟空偷吃的蟠桃一盘一盘又一盘。羊肚汤、窦娥端上了好几碗,还有那、端午雄黄、白娘子一杯喝下、滴溜滴溜、现出原形、吓坏许仙。任意挑来、任意选,吃饱了肚子好上、下午班、下午班。

流沙:烧饼,买是不买!

优常:这不是流沙、荣喜吗?

荣喜: 优常,怎么做了官了?纱帽翅、红官衣,瞧这扮相。

优常:那日正好看见挂榜招贤,我就报名考试,中了第八名进士。

荣喜:就凭你?你要能中第八名进士,我就是今科状元。

优常:你就是跟我不服气!告诉你,你知道考什么科目吗?

荣喜:还不是四书五经、诗词歌赋。

优常:不一样,考咱们戏曲的四功五法。

流沙: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

优常: 瞧我这得心应手的,进得考场,十个小翻,十个地蹦,二十个旋子,二十个飞脚,再耍一套刀花下场。(边说边做)

荣喜:考这个你还只第八名啊?

优常:那天嗓子不在家,要不然稳中状元。

荣喜:官儿做得怎么样啊?

优常:每日坐衙理事,还有点意思。受理的案子,无非是:谁该二路、谁该头牌,四个龙套里还争谁领头呢。

荣喜:那可简单。

优常:那可不一定,这里的戏,种类多,腔调不同,规矩有异,不见得都会。判得公允与否,每多争闹。我爱看小花脸,他偏说老生好;我说票价高,他嫌酬劳少。做官滋味不好受啊,何况想念老友。这个地方,奇怪。

荣喜、流沙:什么奇怪?

优常:大家都爱看戏唱戏,衙门里头衙役、捕快、师爷、书记加上老爷,能组好几个戏班。连原告、被告我都认识。

荣喜:咱们不是初来乍到,怎么都认识?

优常:那天来了个告状的,上得堂来说道一声:小人程婴。

荣喜:程婴?

优常:儿子出生,尚未取名,就被奸人屠岸贾害死了。紧跟着上来个连环告,(学旦)小妇人程婴妻子,状告我夫程婴,我儿出生还未满月,就被程婴抱去献与奸人屠岸贾,去救忠良之后。

荣喜:这不赵氏孤儿嘛!

优常:都认识吧? 昨天又来了个告状的。

荣喜:你又认识?

优常:对,西施告范蠡。

西施:(摇船上,吟)湖海茫茫,此身何往?[太真仙子出游,遇见西施。

仙子:(吟)俯瞰红尘,云海苍茫。

西施:(白)想我西施,被范太夫献与吴国,侍奉夫差。功成复国之后,眼见夫差身首异处,我却又与范蠡一同泛舟五湖。

仙子:(吟)兴亡梦幻,聚散无常!

西施:(白)我该往何方而去?我该如何?快快接我下船哪!一叶扁舟,我不要了,船儿桨儿,送与你吧!我还是想回到溪边浣纱的日子。船儿桨儿,送与你吧!(却仍身不自主地顺流而下)

仙子:(吟)谁主浮沉?但见水波漾、水波漾。[另一个叫卖女子上,向仙子兜售,直接把花插在仙子头上。

叫卖女子:卖花卖花,来,这朵花适合你,我帮你戴上。

叫卖女子:(吟)天生丽质难自弃,回眸一笑百媚生 ![仙子挣脱出,离开卖花女子。一声玉笛,彷彿进入清幽的别墅。

仙子:(白)看此处空山流水、疏影横斜,不想梨园竟有此清幽胜景?[仙子进入,原来是梅苑——梅妃在仙山的住处。梅妃正揽镜梳妆,她的愁苦寂寞,已经成为梨园仙山一角美丽的风景。

梅妃:(唱)柳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污红绡。

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仙子:我道是哪个,原来梅娘娘竟在此处?

梅妃:杨娘娘,久违多时,你倒憔悴了。

仙子:自古以来失宠嫔妃不知多少,史册之上,连个名姓都未曾留下,不想你竟能留住仙山。endprint

梅妃:仔细想来,倒要谢你,几番与我争胜,才有惊鸿舞、楼东怨。不想我一世的悲情,反添戏场佳篇;一点愁绪,竟有座中看官,为我泣下。既得知音,我自咏自叹,便愈发动情。眼看梅林梅苑,竟成梨园仙山一方胜景。这才是,梅萼留香、久而不衰。[仙子很惊讶,活着的时候比不过她的梅妃,竟然在梨园国有一席稳稳的地位。仙子愈发急于寻求属于自己的一出戏。

仙子:(唱)她一世寂寥、人憔悴,戏场未必、黯无声。一点幽姿、成别韵,[梅妃同步歌舞]冷香浮动、月黄昏。你看她、揽镜低诉、平生怨,低咽长吟、动人心。水袖翩翩、惊鸿舞,一抹胭脂、泣残红。梅林梅苑、竟成胜景——我……平生心事、何处寄存?[子焰拿半截喜神的戏衫上。

子焰: 买衣服吗?快来买,欢迎试穿。这戏衫水袖可柔软哪,穿上它演谁像谁,不信您穿上试试,意想不到的巧妙。

路人乙:怎么只有半截?

子焰: 妙就妙在这里,与众不同是吧?一穿就像“角色上身”。(给仙子披上)

[仙子披上喜神的半截戏衫,角色附身,一张口竟唱出唐明皇在安史之乱平定后,重经马嵬坡以及回到旧日长安宫殿的心情。

仙子:(唱京剧老生腔)天旋地转回龙驭,到此踌躇不能去。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归来池苑皆依旧,对此如何不泪垂?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仙子警觉那是唐明皇,急忙脱下戏衫,最后一句慢慢由老生腔回到了自己的声音,旦角嗓音。

仙子:我怎么唱出这般曲调?怎么一张口便是这般声音?怎么自己做不得主呢?

子焰:戏衫原是有主人的,唱的自是他的声情,妙就妙在这里,这叫“角色上身”。[仙子脱下戏衫,回到了自己的声音,旦角嗓音。

仙子:(唱)不提防、竟唱出、他无尽思念,他余生孤零、竟由我、脱口成声。原来你、策马重经、伤心地,原来你、暮年终得、回龙廷。(接下来情绪转折,由伤感转为激动质问)

任凭你、秋风秋雨、梧桐泪,怎比我、马嵬泣血、幽恨深?虽说是、白发空廷、堪怜悯,欲问你、可有一丝、悔愧情?可有一丝、悔愧情?[飞花冲上。

飞花:这不是子焰吗? 从哪儿得来这半截戏衫?竟敢在此贩售?

子焰:飞花,真是你? 我找你们找得好苦。

飞花:别的先别管,只问你这戏衫从何而得?

子焰:那天被留在宫里,听了五千时辰演讲,出宫时头昏脑胀,低头一看,半截戏衫就在宫门口,还有点烟火痕迹,捡了回来,怀着揣着,想着你们。这些日子,找你们不着,实在无以维生,只有靠这戏衫……我……该死该死!

飞花:唉,真是……你也别哭了,先把戏衫送还班主要紧。

子焰:我到哪儿去找班主啊?

飞花:来,跟我来。[仙子欲随下,但叫卖女子又追上来,向仙子兜售,直接把花插在仙子头上。

叫卖女子:卖花,卖花,钗钿花环,形色各异,真好看……(吟)翠翘金雀玉搔头,(帮仙子戴上)宛转蛾眉,花钿委地无人收。[仙子掩面下。[同时响起幕后无名在宫中练唱的歌声:君王掩面救不得……[场景衔接转到下一场宫中。

第四场

无名:(吟)君王掩面救不得,回头血泪向何流。[太监上,无名停止练唱。

太监:又在唱这些哭哭啼啼的,不能唱点喜气的吗?

无名: 啊,公公来得正好,敢问公公,不知我家中近况如何?我父可有什么口信劳公公转达?

太监:无名公子,劳您一句句问,公公我一句句答。

无名:喔,是是是。敢问公公,家父可好?

太监:我说公子,你就不能换个问法吗?好比说,好也有怎么个好法呀。

无名:多谢公公赐教。敢问公公,家父是怎样个好法?

太监:你爸爸他呀,娶老婆了。

无名:啊?

太监:还生了个儿子,恭喜公子,你做大哥了。

无名:此话从何说起?

太监: 呃,话说当年你妈妈离开之后,你爸爸他……

无名:六七年前的事了,公公打从眼前说起吧。怎么我入宫不过半载,小弟已然出世?

太监:你问我、我问谁啊?

无名:喔喔,是了,想是早先便有了身孕……唉,我不能在父亲身边尽孝,小弟若能陪伴他老人家,也是好的。多谢公公。[无名欲下。

太监:欸,我还没说完呢!

无名:公公请讲。

太监:有一天你们兄弟俩上学堂,跟一个叫秦官保的官二代起了冲突,你呢,失手把他打死了,然后你们哥俩争着偿命……(被打断)

无名: 请教公公,我那襁褓中的小弟,可是名唤秋儿?

太监:你知道啊?

无名:公公为何拿《沉香劈山救母》戏文情节诓骗于我?莫非我家中……

太监:公子不要误会,您家里人都好,不过是、不过是我今儿个看了出戏,一时兴起,便来考考公子,还真有你的。[太监下。无名一人在宫中,十分焦急。

无名:喜神爷啊,快救我出去吧,困在此处,怎生是好?喜神爷啊………自入戏班以来,师父再三言道,父子夫妻之事,向喜神是求不来的,喜神只管戏场本业,只管我们心领神会,意通则情至,情至则气顺,气顺则声润……这出宫之事,只怕求之无益。欸,只管戏场本业、只管戏场本业……仙子要我排出国主宠妃故事,在此无事,瞎编一段吧。想妃子原是老王第十八王子之妻,老王父夺子妻,那王子必是愤恨难当。不免与祝月公主一同试排此段。啊,祝月公主,公主,公主怎么样了?闷闷不乐。

祝月: 别再叫我公主了。我来到此处,原是兴致勃勃,准备争个机会,轧个角色,好好闹他一场。只是近日陪同仙子,见她心事重重,夜夜惊梦,我倒觉情思牵缠,心中不忍,怎能再以公主一角扰乱她呢。只是若是无此角色,梨园仙山,我又该到何处容身呢?endprint

无名:戏都未曾排出,担的什么心哪?戏中角色多得很哪。

祝月:我最初是偏想排出这么个公主角色。你想啊,仙子原是老王第十八王子之妻,夫妻恩爱整整六年,怎会没有子女?跑出我这个公主,不是更能演出父夺子妻的悲剧?不是更能演出仙子的悲情吗?

无名:她的悲情,后半已然够多了,若再纳入前半,戏太长了,演不完了。只是,我此刻也正想排演十八王子的段落。

祝月:怎么说呢?

无名:刚刚被小太监闹了一阵,心中烦闷气恼,无处宣泄,我们来排出此段,泄泄愤恨。

祝月:好啊,这就排演起来。

无名: 喏,但愿你我夫妻,偕老百年,地久天长……[太监上。

太监:小点声小点声,没瞧见吗?仙子这几天郁郁寡欢,可别大呼小叫的惊扰了她。瞧,仙子来啦。[仙子上。

仙子:(吟)水袖翩翻,胭脂舞残红。幻影朦胧,心事还向戏中寻。

无名、祝月:参见仙子。

仙子:你们在此唱曲排练么?

祝月:是啊。

仙子:甚好,我也想与你们一同排练。

无名:这……小人不敢。

仙子:演戏原为抒情,不必拘束,排演哪个段落?

无名:仙子不是要看国主妃子的故事么?我们正要排练七夕盟言……又恐仙子不悦。

仙子:无妨,我来饰演妃子。

祝月:我演织女。

太监:我的牛郎。

祝月:如此我们排练起来。此时无有金钗钿盒,一样情比金石坚。

无名:(开始排演,白)在天愿为比翼鸟……

仙子:(加入排练,扮妃子)万岁。

无名: 我不是万岁。这是第一回七夕,妃子与王子的七夕。

仙子:王子的七夕?

无名:那时妃子还是老王第十八王子之妻,要叫我十八王子。

仙子:十八王子?

无名:是啊,妃子与王子的七夕,六年前的七夕,一样的双星为证。

仙子:(唱)

神思惶惶、回宫转,历历往事、又来扰烦。

无名:(扮王子,夹白)在天愿为比翼鸟。

仙子:(唱)看他并非、巧试探,却勾起前怨、涌上心间。

无名:(扮王子,夹白)在地愿为连理枝。

仙子:(唱)六年夫妻美姻眷,生离竟在顷刻间。回首当年心绪乱,藉戏文、重将思绪、理一番。(白)无名,你看王子此时可有真情?

无名:(白)那王子自是真心,如若不然……

仙子:(白)只怕未必。(对太监白)传旨。

太监:(入戏,扮太监,白)圣旨下,万岁有旨,即刻将十八王妃送入道观,今生不得与王子相见哪。

无名:(白)唉呀,妻啊……(被仙子打断)

仙子:(白)我来饰演王子。

无名:(白)喔……

仙子:(扮王子,唱小生)从空降下无情剑,和鸣鸾瑟、竟断弦。纲常伦理、岂能乱,上殿辩理、问根源。(扮王子,试想王子当时的心思,以小生口吻白)唉呀且住,我今若将美人双手奉上,父王定将太子之位回赠与我。一旦江山稳坐,还怕无有美人?唉呀这……大丈夫需以社稷为重。(转身对着美人假哭) 唉呀妻呀,眼看你我夫妻就要分别了。

无名:(扮杨妃,旦角白)王子就该上殿辩理。

仙子:(扮王子,小生白)君父之命难违,抗辩哀告又有何用?

无名:(扮杨妃,唱旦角哭头)啊,我的夫啊。(白)你我夫妻一同逃走了吧。

仙子:(扮王子,小生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逃往何方啊?暂忍一时,容我慢慢相救。

无名:(扮杨妃,旦角白)我舍不得祝月女儿。

仙子:(回到仙子身份,旦角白)什么祝月女儿?

无名:(回到无名身份,小生白)史册未书,只是若有此一段,情节更加纠葛,戏文愈见精彩。何况,这角色现成在此。(指祝月)

祝月:(白)我不要! 我不想让妃子伤心,王子如此软弱,已经够妃子伤心的了,我不忍再添烦恼。我……我还是织女,在天上看着。

太监:我还是牛郎,在边上陪着。

无名:(扮回王子,小生白)双星为证,你我夫妻暂且分别,容我再思良策。

仙子:(回到仙子身份,分析王子内心,旦角唱)细思量、他何止、怯懦软弱、不敢抗命,分明他、心存一念、恋江山。

无名:(回到无名身份,分析王子内心,以无名口吻念小生白)只是王子白费心机了,太子之位,终究不曾到手,到后来才会在那马嵬坡前……

仙子:(入戏,把无名当成王子,以杨妃口吻问,旦角白)怎么,那马嵬坡前有你在内么?

无名:(入戏,自以为就是王子,小生白)马嵬坡前么?休要忘了,我乃救驾援兵,君王妃子殷殷期盼的就是我的兵马,那时节……

无名:(扮王子,唱小生)【西皮二六】君王翘首望长安,盼只盼、解危军队、飞马到眼前。我领援军、忙把路赶,一路何曾片时闲?急挥鞭、将来到马嵬驿站,已听见、大军鼓噪声震天。我本当、冲上前、解围救难,怎奈是、人潮似水、团团围转、我举步维艰。左冲右闯进退难,我只得、停鞭立马冷眼观。我要看……(夹白)我要看个仔细……(接唱)看一看、七夕盟言今可在?看一看、金钗钿盒情可坚?天塌时、山盟海誓、可依旧?地陷了、滔滔恩爱、还能说几番?我止不住、心惊颤、气促喘、汗涔涔、血涌翻,心惊、气促、汗涔、血翻、血涌翻。多年阴霾、此时点滴散,浑身颤抖挥鞭难。多年阴霾终得散,君父危难在眼前、我只能袖手观。我无力挽狂澜,欲救无门、只能袖手观,我只能、只能袖手壁上观。(入戏,以杨妃口吻白)你、你……你这样恶毒之人、天地难容!你究竟是何人?他是你的亲生父亲,我是你的……

无名: (入戏,以王子口吻白,其间一度又回到伶人无名身份)你是我的什么?妻子?母亲?endprint

当初被夺入宫之时你就该自尽,岂可一身侍奉父子两人?你与我七夕定情,又一个七夕,又与他定情。你、你……只会在金殿之上斥我所唱虚谎,在马嵬坡前、你怎么不问盟言而今安在哉?

祝月: 不要说了!(安慰) 妃子、仙子……

仙子:(入戏,以杨妃口吻白)你……们父子二人!(以杨妃口吻唱)毛骨悚然、不寒而栗,一生荣辱眼前飞。多少年深宫内苑受娇宠,到头来六军鼓噪把命催,把命催。临终不解有何罪,只似傀儡戏一回。信誓旦旦今犹记,字字盟言出自伊。王子与我莲并蒂,万岁与我翼双飞。翼双飞、莲并蒂,大难当头面目非。一个是冷眼旁观壁上觑,一个是双手亲赐白绫匹。满朝文武皆无罪,渔阳鼙鼓由我起。六军不发马嵬驿,千夫所指斥奸妃。风流富贵随风去,分明玩物足下泥、分明玩物足下泥。

祝月:仙子,仙子别伤心,这不过就是一场戏,我们不唱了,这戏删了吧,快删了吧。

无名: 是该删去,方才已是不忍出口。宫廷污秽之事,留在史册之上即是,人生种种无奈,戏文理应温柔以待,只取一段真情。

仙子:哼,哪有什么真情?

祝月: 有啊,有啊,他没有……嗯……王子没有,老王有啊,他会唱的多呢,不唱十八王子,可以唱老王啊。唱啊,快唱啊 !

无名:(唱昆曲)背残日……(祝月做手势要他不要唱如此悲惨的曲子,无名想换另一曲,但一时未及反应,停顿一下,还是唱了悲伤之曲)只见阴云黯淡天昏暝,哀猿断肠,子规叫血……

仙子:哼,唱了半日,不过是自己的忧愁,什么哀猿断肠、子规叫血,这几句现成词藻,就能对得住妃子一片深情么?小太监,宣行云班二次进宫。

太监:行云班?[暗灯,本场结束 。

第五场

[先一角灯光。

太监:行云班不是被解散了吗?戏箱都烧啦,我还每月假报平安哪,往哪儿找他们去?疯了,都疯了,都成戏疯子啦!仙子疯啦!宰辅也疯啦!(正好撞在宰辅身上) 参见宰辅。

宰辅:梨园仙境满山遍野都是戏中之人,多的是班子,去宣鸣凤班入宫。

太监: 太真仙子一看不是上回那班人,我吃罪不起啊。

宰辅: 伶人游走各班之间,随时换血,有甚奇怪?快去。[灯光打在鸣凤班门口,班主正给喜神穿好彩衣,磕头拜下,站起。

班主:喜神爷,我对不住您,行云班散班之后,别家班子听说我是宫里逐出来的,没人敢要我,只能在鸣凤班扫地看门。喜神爷,让您跟着我受累了。今儿个子焰把您这半截彩衣给送回来了,您总算能穿戴整齐地受我一拜了。飞花还给我带来一壶好酒,我给您斟上一杯,我自个儿也来上一杯,喜神爷您喝着,等会儿,我练一套功夫给您看,让您看看我可是“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功夫一点儿都没荒疏。瞧您,脸都喝红啦……(醉倒)[班主醉倒后, 喜神的元神以唐明皇口吻唱。

喜神:(以唐明皇口吻唱)曾经过、兴亡梦幻,曾经过、富贵风流、凄恻惨然,辉煌也孤单。心儿里只剩下无边惦念,我自问那一晚马嵬坡前、可有悔恨铸心间。独自个、太极宫、甘露殿、悄然溘眼,身已死、魂未安、上穷碧落下黄泉。一灵儿、飘荡在这仙山梨园,万般心事托管弦。忽而是落拓书生诉愤怨,一忽儿将军平乱凯歌还。一番妆扮、一世回转,流年如水、世变时迁。升沉浮降谁为主?水流残月影斑斑。人世几回伤往事,依旧是不敢回首忆当年、忆当年。[太监去往鸣凤班。

太监:(咳嗽一声)这儿有人吗?[班主醉倒,喜神拼命摇醒班主。

班主:(挣扎站起)小人在此,有何指教?

太监:传宰辅口谕,鸣凤班进宫献演。腰牌在此。班主:腰牌?

太监:到时候可要拿出看家本领,演几出拿手好戏啊,可别唬弄咱们,咱家可不是无名之辈,我可跟当今著名生角无名公子一起串过戏啊。

班主:无名?

太监:没错。

班主:我儿!

太监:我师父。

班主:我儿!

太监:我师父。

班主:真是我儿子!

太监:真是我师父。大胆!

班主:行家高明,多多指教。[太监下。

喜神、班主:(同白)腰牌在此,机会来了,正好召集行云班旧人,冒鸣凤班之名进宫。

喜神:我要进宫,我要进宫去见……(犹豫胆怯)

班主:行云班诸人虽然各自改行,想必没有一日荒废练功,我要去、我要去找他!我这就……(醉歪歪)

喜神:醉了?醉了!你怎么偏偏此时醉了!

班主:我怎么偏偏此时醉了?

喜神、班主:(同白)腰牌在你手上(班主念“在我手上”),机不可失。

班主:只是我这两条腿……

喜神:去不成了!

班主:此番不能进宫,再也没有机会了。

喜神:此番不能进宫,再也无有机会了。

班主:只是我……两腿软得跟棉花似的。

喜神:只是你……走不成了。唉,都是你!

班主:都是你!(指自己的腿)

喜神:是你不去!

班主:是你不去!(指自己的腿)

喜神:你怎么偏偏此时醉倒!

班主:我怎能此时醉倒?

喜神:站不起来了。

班主:我一定要站起来(扳自己的腿),腿呀腿呀,你要听我的,跟着我走。喜神爷,给我点力气,帮帮我啊,彩娃爷,走……

喜神:走。

班主:走!

喜神:走!

班主:自己的事,求谁呀?我这不是去了吗?看我走遭也![喜神仍软弱,唐明皇死后仍不敢去见杨妃,但班主的勇气牵动了他。[班主怀揣喜神,一同做身段,如影随形。

喜神:(唱)梨园本色巧变换,方丈地、生死进退一身担。区区酒气谁能挡?endprint

班主:(唱)三拳两腿、酒虫儿驱赶站一边。

喜神:(唱)抖一抖、精气神、迈步儿、街市转,鲜肉铺、鱼市口、人潮如水、摩踵擦肩。到哪厢寻访故人面?梨园故人在哪边?在哪边?[流沙还在以花脸架势威胁路人买烧饼。

荣喜、流沙:(夹白)卖烧饼! 买是不买?买是不买?(花脸) 哇呀呀!

班主:(夹白)荣喜、流沙!

荣喜、流沙:(夹白)班主!

班主:(夹白)别卖烧饼啦,回来,咱们唱戏!

喜神:(唱)多时未见嗓更宽,黄钟大吕气昂然。[卖烧饼的归队。哭丧队经过,蒲娘在里面。

蒲娘:(唱哭头)爹爹、母亲、苦命丈夫、短命的儿、今生难见,公公、婆婆啊!喂呀我的天哪。

喜神: (唱)

你听她、巫峡啼猿、哀声婉转,送葬队里勤锻炼、哭调愈练愈摧肝。[班主把蒲娘从哭丧队里拉出来。

喜神:(唱)留几许嗓音台上显,准保彩声震连天。

班主:(唱)蒲娘,别忘了顺手儿、带几幅挽幛挽联。

喜神:剪剪裁裁做戏衫。[子焰耍棍子上。

喜神:(唱)你看他梨园仙山把柴砍,藜杖,权当枪刀耍玩。一身功夫未疏懒,下场花依旧是,密不透风顺手圆。

优常、飞花:(白)还有我哪 !

班主:(白)优常、飞花 !

班主:(唱)点香时、喜神面前、抬得起头来直得起腰杆。

喜神:(唱)也不必低眉垂脸、面带羞惭。

全体:(唱)看我身手巧变幻。

喜神:(唱)天下第一行云班,二进宫,光华灿然、光华灿然。

众伶人:行云班进宫啦!

班主:嘘!是鸣凤班。[暗灯,结束本场 ,直接衔接下一场。

第六场

宰辅:我命你去召鸣凤班,怎么还是这批人哪?

小太监:我去的是鸣凤班,腰牌也给的是鸣凤班。不知道是换了班名?还是大换血、全数移动到鸣凤班啦?

宰辅: 大胆行云班,敢冒鸣凤班之名,混进宫中,意欲何为?

班主:太真仙子宣的是鸣凤,你却认我们是行云。行云、鸣凤不过是名号而已,你听我们歌声“响遏行云”,便可称俺做行云班;你听我们唱曲如“朝阳鸣凤”,便可称俺做鸣凤班。女王要听的,是我等檀板笙歌,要看的是身手矫捷,“朝阳鸣凤”与“响遏行云”有何不同?纠结两字名号,又有何益?

小太监:宰辅,岂不正好?女王宣的是行云班,万一来了真的鸣凤班,还不知如何交差呢?

宰辅:说的也是,让他们进来吧。

小太监:鸣……行……上殿哪![行云班进宫。无名在殿角,一见班子里的人,立即迎向前。

无名:爹爹!

班主:儿啊,我总算见到你啦。[班主念这句时,仙子与喜神正好面对面。

宰辅:擅演戏名报上。

班主:生旦净丑、各色行当齐全。才子佳人、疆场征战、烟粉灵怪、传奇公案、朴刀赶棒、神仙妖术。就看您想看点儿什么?

宰辅:国主诛宠妃。

伶人:糟了,那日正因此戏被赶,就此散班,没往下排。

班主:现编现演吧。

无名:仙子要看后面的。

班主:后面的,后面的……也罢,先来段热闹的:“渔阳鼙鼓动地来”。

众伶人:(齐唱昆曲,边唱边舞兵器)这一员身材剽悍,那一员结束牢拴,这一员莽兀喇拳毛高鼻,那一员恶支沙雕目胡颜,这一员会急迸格邦的弓开月满,那一员会滴溜扑碌的锤落星寒,这一员会咭吒克擦的枪风闪烁,(舞枪)那一员会悉力飒剌的剑雨澎滩。(舞剑)人如猛虎、离山涧,雷轰电转、海沸河翻,雷轰电转、海沸河翻。[昆曲曲白被打断,灯光变化,插入宰辅独白。

宰辅:(独白)渔阳鼙鼓演得热闹,不觉激起当年挥兵、搅乱唐世的豪情壮志。不免趁此机会,命我人马,藏身暗处,乱箭齐发,直攻玉殿宝座,叫她难分是戏是真,我不必现身,即可夺取仙山。

伶人:好一阵乱箭齐发,来者不善,保护仙子要紧 !

伶人:戏场之上哪有真枪真箭?虚拟写意而已。待我等舞一套枪花,密不透风,足可保护仙子。(接唱曲牌最后两句时,配合伶人舞枪,舞剑,舞棍,旋子,飞脚,护住仙子)人如猛虎、离山涧,雷轰电转、海沸河翻,雷轰电转、海沸河翻。

祝月:枪花棍花、密不透风;旋子飞脚、目不暇给,真是难得一见的好戏 !

仙子:行云班武艺果然了得,不愧天下第一。

班主:(惊魂未定)仙子谬赞,这场戏全无失误,全仗喜神保佑,可容我们暂停片刻,向喜神爷上香。

仙子:尔等所奉,何方神明?

班主:究竟是哪家神仙,我等也不确知,但求心诚则灵。也有人说,乃是一位精通音律、设梨园于宫中的前朝先皇。

仙子:前朝先皇?[班主奉上喜神,全班上香。[喜神的元神唐明皇,与太真仙子正面相对,无限感慨,仙子未必确知喜神就是唐明皇,但也若有所感。[音乐起,幕后唱“一别音容两渺茫、两渺茫、两渺茫”。

祝月: 仙子、仙子……[仙子回过神来]祭拜已毕,该往下演来了。

仙子:喔,往下演来。

伶人:我们杀糊涂了,该哪一场啦?

班主:别管该接哪一场,专挑最精采的“戏胆”呈上:“马嵬埋玉”。

仙子、喜神:(白)马嵬埋玉?

喜神、仙子:(唱)旧景重现,伤心旧地、旧景重现,往事惊心、怎堪回首、对当年?你看他、君妃携手同心挽,[戏中戏开始:伶人无名扮的唐明皇和蒲娘扮的杨妃,相扶相携来马嵬馆驿。 仙子和喜神看着,接唱。

喜神、仙子(唱)只一刻、两分离、天上人间。[戏中戏昆曲“马嵬埋玉”,无名扮唐明皇,蒲娘扮杨妃,宰辅扮陈元礼。[军士呐喊过场。endprint

宰辅:(扮陈元礼)参见圣驾。

无名:(扮唐明皇)你?这不是宰辅么?

宰辅:(扮陈元礼)末将陈元礼,参见圣驾。

无名:(扮唐明皇)喔……陈元礼,众军为何呐喊?

宰辅:(扮陈元礼)杨国忠专权,激怒六军,已被杀死。

无名:(扮唐明皇)有这等事?(惊,杨妃趋前,唐明皇阻止,沉吟)这……这也罢了,传旨起驾。[内又喊介。

宰辅(:扮陈元礼)众军道,国忠虽诛,贵妃尚在,不肯起行。望陛下割恩正法。

无名:(扮唐明皇)哎呀,这话如何说起!(唱)国忠纵有罪当加,现如今已被劫杀。妃子在深宫自随驾,又何干六军疑讶?

宰辅:(扮陈元礼)军心已变,如之奈何!(唱)听军中恁地喧哗,教微臣怎生弹压!

蒲娘:(扮杨妃,唱)事出非常堪惊诧。已痛兄遭戮,奈臣妾又受波查。是前生事已定,薄命应折罚。望吾皇急切抛奴罢,只一句伤心话。[内又喊:不杀贵妃,死不扈驾。

宰辅:(扮陈元礼)臣启陛下,贵妃虽则无罪,国忠实其亲兄,今在陛下左右,军心不安 ;若军心安,则陛下安矣。愿乞三思。

无名:(扮唐明皇,唱)无语沉吟,意如乱麻。

蒲娘:(扮杨妃,唱)痛生生怎地舍官家。

众人:(唱)可怜一对鸳鸯,风吹浪打,直恁的遭强霸![内又喊介。

仙子:(扮杨妃,唱)众军逼得我心惊唬。

喜神:(入戏作呆想,忽抱仙子哭)好教我难禁架![众军呐喊上,绕场、围驿下。

宰辅:(扮陈元礼)军士已将驿亭围了,若再迟延,恐有他变 !

蒲娘:(扮杨妃,唱)魂飞颤,泪交加。

无名:(扮唐明皇,唱)堂堂天子贵,不及莫愁家。

蒲娘、无名:(唱)难道把恩和义,霎时抛下!

蒲娘:(扮杨妃,白)臣妾受皇上深恩,杀身难报。今事势危急,望赐自尽,以定军心。陛下得安稳至蜀,妾虽死犹生。(唱)算将来无计解军哗,残生愿甘罢,残生愿甘罢!

无名:(扮唐明皇,白)妃子说哪里话!你若捐生,朕虽有九重之尊,四海之富,要她则甚!宁可国破家亡。

喜神:(入戏,紧接无名所扮唐明皇之念白)决不肯抛舍你也!

无名:(扮唐明皇,唱)任讙哗,我一谜妆聋哑,总是朕差。现放着一朵娇花,怎忍见风雨摧残,断送天涯。若是再禁加,拼代你陨黄沙。

蒲娘:(扮杨妃,白)陛下虽则恩深,但事已至此,若再留恋……

仙子:(紧接蒲娘所扮杨妃之念,白)倘玉石俱焚,益增妾罪。望陛下舍妾之身,以保宗社。

无名:(扮唐明皇,白)罢罢,妃子既执意如此,朕也做不得主了。只得……但、但、但凭娘娘罢![无名扮的唐明皇正准备要松开蒲娘所扮杨妃的水袖,喜神冲入戏中戏,太真仙子早一步也已经入戏 ,四个人水袖纠缠,两个唐明皇、两个杨妃交互演对手戏。[喜神紧紧拉住太真仙子,唱着“莫松手”,无名扮的唐明皇却正要说出“但、但、但凭娘娘”。同时另一番对手戏,是喜神对戏中戏的唐明皇唱“莫松手”,好像自己对自己说不要放手。[仙子和喜神二部重唱京剧。

喜神:(唱)莫松手、休放开、怎忍散?(喜神像是对自己的诘问)

仙子:(问唐明皇, 唱)怎忍弃绝怎忍散?(仙子对戏中唐明皇的质问)

喜神:(唱)一生一世同心挽,

仙子:(唱)生生世世紧相牵。

喜神:(唱)在天愿为比翼鸟,

仙子:(唱)在地愿为并蒂莲。

喜神、仙子:(唱)双星曾照见,

喜神、仙子:(唱)人世情缘、人世情缘、顷刻间。[内又喊介。

宰辅:(扮陈元礼,白)望万岁以社稷为重,勉强割恩!

无名:(扮唐明皇,顿足哭,白)罢罢,妃子既执意如此,朕也做不得主了,只得但、但、但凭娘娘罢!

宰辅:(扮陈元礼,白)众军听着,万岁爷有旨,赐杨娘娘白绫自尽 ![无名扮的唐明皇掩面哭下。[蒲娘所扮杨妃,仙子,喜神,都看着唐明皇的掩面下场。[仙子回头看蒲娘扮的杨妃走进一大幅白绫内,白绫掩没了她,只看见水袖翻舞挣扎。

仙子:(唱昆曲)百年离别在须臾,一代红颜为君尽!

喜神:(接京剧唱,唱)终相弃、竟离散、终是离散。天上人间、此恨绵绵。哀呀,我悔、悔、悔无限,悔当年、我犹存一念恋江山。我悔……(哭……)

[刚刚掩面下场的无名,换上苍白的髥口,以老态缓缓上,喜神把戏衫披到无名身上,无名像是喜神的代言,角色附身,唱出老年唐明皇的悔恨,这是唐明皇第一次说出“后悔”,在此之前都只诉说自己的孤独忧伤。

无名:(唱昆曲,喜神与之身段同步)

羞煞咱掩面悲伤,救不得月貌花庞。是寡人全无主张,不合呵将他轻放。我当时若肯将身去抵挡,未必他直犯君王,纵然犯了又何妨?泉台上,倒博得永成双!

喜神:(接唱,无名与之身段同步)如今独自虽无恙,问余生有甚风光?只落得泪万行愁千状,人间天上、此恨怎偿?

仙子:无名,唱得如此沉痛悲凉,究竟何人文辞?

无名:何人落笔为辞,无需在意,传唱不歇的,乃是戏中人心声。人生在世,许多言语心事未能明言,抹上胭脂,披上戏衫,才能畅叙幽怀,尽吐真情。

仙子:既是胭脂水袖,才吐真言,如此说来,何者为真?何者为假?

无名:假作真时真亦假,情到深处事亦真。(哼唱刚才的曲子)我当时若肯将身去抵挡,未必他直犯君王,纵然犯了又何妨?

仙子:(唱京剧)天地无声,江流截断,日月停驻,乾坤寂然。为我屏息,为我悄然,向我祝愿,对我欣羡。风暂停、鸟无语、倾听他、心弦裂颤,都羡我、独拥此曲并此文、何求何憾、夫复何言?这不是、写山写水、借景点染,这是他、独立苍茫、侧身天地、掏心自剖、才有这泣血悔愧至诚言。回头看、七夕盟言非虚谎,死别徬徨、教人悲怜。值了值了、生生世世俱无憾,拥此曲,不枉红尘走一番。

祝月:原来,仙子寻寻觅觅,上天入地,只为来讨他个悔恨?要他个余生苍凉?这就是你对他的真情吗?

仙子:这个!

宰辅:哪有如此多话?你两个寻来寻去,误了我的江山大业,休要忘了当初唐王喜爱我的就是歌舞技艺,凭我安禄山“胡旋舞”,还不能坐拥仙山?我改换容颜,来到此地,人间得不到的,梨园国总该有我一份。戏如人生,争夺二字而已。军士们,奋勇争战!

伶人:哪里还有你的军士?早被我等歼灭,束手就擒吧![军士早就被伶人歼灭了,安禄山临死不甘心,转身刺死祝月。

祝月:我本就不该在仙子你的戏里,仙子,祝月扰了你一场,就此拜别了。(拉安禄山)你也早就没戏啦,随我一起下去!

宰辅: 转世勤练歌舞,再争梨园班首。(下)

仙子:(哭)祝月!

无名: 仙子不要伤心,她原不该在此。

仙子:情到动情处,真假难分。人间多少难言事,只留戏场一点真。祝月临去一言惊醒梦中人,我寻来寻去,只为要向他讨个余生悔恨么?如此说来,薄情如我,岂能坐拥梨园仙山?也罢,从此散尽五云,撤去仙山,且自任我漂荡虚缈之间。这天下第一班,演与天下人去看吧。

班主:仙子若不嫌弃,加盟行云班,奉着喜神爷,海走天涯,演尽天下离合悲欢。

仙子:演尽天下离合悲欢?

伶人:演尽天下离合悲欢。

仙子:与你们一起?

伶人:与我们一起。

仙子:如此,走吧?

伶人:走吧。

仙子:我们一同走?

喜神:我们一同走。

仙子:披上戏衫,一同走吧!

太监:我也想参加,可以吗?

班主:欢迎加入。

喜神:你们大家,随我来![喜神、仙子领全体唱。

喜神、仙子:(唱)演尽离合悲欢事,古往今来一身担。七情六欲任流转 ,酸甜苦辣五味全。万里江山方丈地,千秋事业顷刻间。人情练达皆成戏,胭脂水袖、直唱到、万载千年;胭脂水袖、直唱到、万载千年。endprint